道德經 道德经 老子(传统上认为公元前 6 世纪) 先秦 · 约成书于公元前 4–前 3 世纪 冷冻图书馆 · 开架书库 · S-002001 · https://coldlibrary.com/s/002001 权利:战国时期的古典文本,在全世界属于公有领域。已按澳大利亚、欧盟、英国、中国大陆和美国的规则核对(截至 2026 年 10 月 11 日)。仅供参考,不是法律意见。 来源:Project Gutenberg,https://www.gutenberg.org/cache/epub/24039/pg24039.txt(取于 2026-10-11) 白话译文:Claude(AI),2026 · CC0 1.0 生成于 2026-10-14,来自 https://coldlibrary.com/open-stacks/dao-de-jing ---- 第一章 道可道,非常道。名可名,非常名。無名天地之始,有名萬物之母。故常無欲,以觀其妙;常有欲,以觀其徼。此兩者同出而異名,同謂之玄,玄之又玄,眾妙之門。 第二章 天下皆知美之為美,斯惡已。皆知善之為善,斯不善已。故有無相生,難易相成,長短相較,高下相傾,音聲相和,前後相隨。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,行不言之教;萬物作焉而不辭,生而不有,為而不恃,功成而弗居。夫唯弗居,是以不去。 第三章 不尚賢,使民不爭;不貴難得之貨,使民不為盜;不見可欲,使民心不亂。是以聖人之治,虛其心,實其腹,弱其志,強其骨。常使民無知無欲。使夫智者不敢為也。為無為,則無不治。 第四章 道沖而用之或不盈,淵兮似萬物之宗;挫其銳,解其紛,和其光,同其塵,湛兮似或存。吾不知誰之子,象帝之先。 第五章 天地不仁,以萬物為芻狗;聖人不仁,以百姓為芻狗。天地之間,其猶橐籥乎?虛而不屈,動而愈出。多言數窮,不如守中。 第六章 谷神不死,是謂玄牝。玄牝之門,是謂天地根。綿綿若存,用之不勤。 第七章 天長地久。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,以其不自生,故能長生。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;外其身而身存。非以其無私邪,故能成其私。 第八章 上善若水。水善利萬物而不爭,處眾人之所惡,故幾於道。居善地,心善淵,與善仁,言善信,正善治,事善能,動善時。夫唯不爭,故無尤。 第九章 持而盈之,不如其已;揣而梲之,不可長保。金玉滿堂,莫之能守;富貴而驕,自遺其咎。功成身退,天之道也。 第十章 載營魄抱一,能無離乎?專氣致柔,能嬰兒乎?滌除玄覽,能無疵乎?愛國治民,能無知乎?天門開闔,能為雌乎?明白四達,能無為乎?生之,畜之。生而不有,為而不恃,長而不宰,是謂玄德。 第十一章 三十輻,共一轂,當其無,有車之用。埏埴以為器,當其無,有器之用。鑿戶牖以為室,當其無,有室之用。故有之以為利,無之以為用。 第十二章 五色令人目盲,五音令人耳聾,五味令人口爽,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,難得之貨令人行妨。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,故去彼取此。 第十三章 寵辱若驚,貴大患若身。何謂寵辱若驚?寵為下,得之若驚,失之若驚,是謂寵辱若驚。何謂貴大患若身?吾所以有大患者,為吾有身,及吾無身,吾有何患?故貴以身為天下,若可寄天下;愛以身為天下,若可托天下。 第十四章 視之不見名曰夷,聽之不聞名曰希,搏之不得名曰微。此三者不可致詰,故混而為一。其上不皦,其下不昧。繩繩不可名,復歸於無物。是謂無狀之狀,無物之象,是謂惚恍。迎之不見其首,隨之不見其後。執古之道,以御今之有。能知古始,是謂道紀。 第十五章 古之善為士者,微妙玄通,深不可識。夫唯不可識,故強為之容:豫兮若冬涉川,猶兮若畏四鄰,儼兮其若客,渙兮若冰之將釋,敦兮其若樸,曠兮其若谷,渾兮其若濁。孰能濁以靜之徐清?孰能安以久動之徐生?保此道者不欲盈,夫唯不盈,故能蔽不新成。 第十六章 致虛極,守靜篤。萬物並作,吾以觀復。夫物芸芸,各復歸其根。歸根曰靜,是曰復命。復命曰常,知常曰明。不知常,妄作凶。知常容,容乃公,公乃王,王乃天,天乃道,道乃久,沒身不殆。 第十七章 太上,下知有之,其次親而譽之,其次畏之,其次侮之。信不足焉,有不信焉。悠兮其貴言,功成事遂,百姓皆謂我自然。 第十八章 大道廢,有仁義;智慧出,有大偽;六親不和,有孝慈;國家昏亂,有忠臣。 第十九章 絕聖棄智,民利百倍;絕仁棄義,民復孝慈;絕巧棄利,盜賊無有。此三者以為文不足,故令有所屬:見素抱樸,少私寡欲。 第二十章 絕學無憂,唯之與阿,相去幾何?善之與惡,相去若何?人之所畏,不可不畏。荒兮其未央哉!眾人熙熙,如享太牢,如春登台。我獨泊兮,其未兆,如嬰兒之未孩;儡儡兮,若無所歸。眾人皆有餘,而我獨若遺。我愚人之心也哉!沌沌兮,俗人昭昭,我獨若昏。俗人察察,我獨悶悶。澹兮其若海,飂兮若無止。眾人皆有以,而我獨頑似鄙。我獨異於人,而貴食母。 第二十一章 孔德之容,惟道是從。道之為物,惟恍惟惚。惚兮恍兮,其中有象;恍兮惚兮,其中有物。窈兮冥兮,其中有精;其精甚真,其中有信。自今及古,其名不去,以閱眾甫。吾何以知眾甫之狀哉?以此。 第二十二章 曲則全,枉則直,窪則盈,敝則新,少則得,多則惑。是以聖人抱一為天下式。不自見,故明;不自是,故彰;不自伐,故有功;不自矜,故長。夫唯不爭,故天下莫能與之爭。古之所謂曲則全者,豈虛言哉!誠全而歸之。 第二十三章 希言自然。故飄風不終朝,驟雨不終日。孰為此者?天地。天地尚不能久,而況於人乎?故從事於道者,道者同於道,德者同於德,失者同於失。同於道者,道亦樂得之;同於德者,德亦樂得之;同於失者,失亦樂得之。信不足焉,有不信焉。 第二十四章 企者不立,跨者不行,自見者不明,自是者不彰,自伐者無功,自矜者不長。其在道也,曰「餘食贅行」。物或惡之,故有道者不處。 第二十五章 有物混成,先天地生。寂兮寥兮,獨立而不改,周行而不殆,可以為天下母。吾不知其名,字之曰道,強為之名,曰大。大曰逝,逝曰遠,遠曰反。故道大,天大,地大,王亦大。域中有四大,而王居其一焉。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。 第二十六章 重為輕根,靜為躁君。是以聖人終日行不離輜重。雖有榮觀,燕處超然。奈何萬乘之主,而以身輕天下?輕則失本,躁則失君。 第二十七章 善行無轍跡,善言無瑕謫;善數不用籌策;善閉無關楗而不可開,善結無繩約而不可解。是以聖人常善救人,故無棄人;常善救物,故無棄物,是謂襲明。故善人者,不善人之師;不善人者,善人之資。不貴其師,不愛其資,雖智大迷,是謂要妙。 第二十八章 知其雄,守其雌,為天下谿。為天下谿,常德不離,復歸於嬰兒。知其白,守其黑,為天下式。為天下式,常德不忒,復歸於無極。知其榮,守其辱,為天下谷,常德乃足,復歸於樸。樸散則為器,聖人用之,則為官長,故大制不割。 第二十九章 將欲取天下而為之,吾見其不得已。天下神器,不可為也,為者敗之,執者失之。故物或行或隨;或歔或吹;或強或羸;或挫或隳。是以聖人去甚,去奢,去泰。 第三十章 以道佐人主者,不以兵強天下。其事好還。師之所處,荊棘生焉。大軍之後,必有凶年。善者果而已,不以取強。果而勿矜,果而勿伐,果而勿驕。果而不得已,果而勿強。物壯則老,是謂不道,不道早已。 第三十一章 夫佳兵者,不祥之器,物或惡之,故有道者不處。君子居則貴左,用兵則貴右。兵者不祥之器,非君子之器,不得已而用之,恬淡為上。勝而不美,而美之者,是樂殺人。夫樂殺人者,則不可以得志於天下矣。吉事尚左,凶事尚右。偏將軍居左,上將軍居右,言以喪禮處之。殺人之眾,以哀悲泣之,戰勝,以喪禮處之。 第三十二章 道常無名,樸雖小,天下莫能臣也。侯王若能守之,萬物將自賓。天地相合,以降甘露,民莫之令而自均。始制有名,名亦既有,夫亦將知止,知止所以不殆。譬道之在天下,猶川谷之於江海。 第三十三章 知人者智,自知者明。勝人者有力,自勝者強。知足者富。強行者有志。不失其所者久。死而不亡者壽。 第三十四章 大道氾兮,其可左右。萬物恃之而生而不辭,功成不名有。衣養萬物而不為主,常無欲,可名於小;萬物歸焉而不為主,可名為大。以其終不自為大,故能成其大。 第三十五章 執大象,天下往。往而不害,安平太。樂與餌,過客止。道之出口,淡乎其無味,視之不足見,聽之不足聞,用之不可既。 第三十六章 將欲歙之,必固張之;將欲弱之,必固強之;將欲廢之,必固興之;將欲奪之,必固與之。是謂微明。柔弱勝剛強。魚不可脫於淵,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。 第三十七章 道常無為而無不為。侯王若能守之,萬物將自化。化而欲作,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樸。無名之樸,夫亦將無欲。不欲以靜,天下將自定。 第三十八章 上德不德,是以有德;下德不失德,是以無德。上德無為而無以為;下德為之而有以為。上仁為之而無以為;上義為之而有以為。上禮為之而莫之應,則攘臂而扔之。故失道而後德,失德而後仁,失仁而後義,失義而後禮。夫禮者,忠信之薄,而亂之首。前識者,道之華,而愚之始。是以大丈夫處其厚,不居其薄;處其實,不居其華。故去彼取此。 第三十九章 昔之得一者,天得一以清,地得一以寧,神得一以靈,谷得一以盈,萬物得一以生,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。其致之,天無以清將恐裂,地無以寧將恐發,神無以靈將恐歇,谷無以盈將恐竭,萬物無以生將恐滅,侯王無以貴高將恐蹶。故貴以賤為本,高以下為基。是以侯王自稱孤、寡、不穀。此非以賤為本邪?非乎?故致數輿無輿。不欲琭琭如玉,珞珞如石。 第四十章 反者道之動,弱者道之用。天下萬物生於有,有生於無。 第四十一章 上士聞道,勤而行之;中士聞道,若存若亡;下士聞道,大笑之。不笑,不足以為道。故建言有之:明道若昧,進道若退,夷道若纇,上德若谷,大白若辱,廣德若不足,建德若偷,質真若渝,大方無隅,大器晚成,大音希聲,大象無形,道隱無名。夫唯道,善貸且成。 第四十二章 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萬物。萬物負陰而抱陽,沖氣以為和。人之所惡,唯孤、寡、不穀,而王公以為稱。故物或損之而益,或益之而損。人之所教,我亦教之。強梁者不得其死,吾將以為教父。 第四十三章 天下之至柔,馳騁天下之至堅。無有入無閒,吾是以知無為之有益。不言之教,無為之益,天下希及之。 第四十四章 名與身孰親?身與貨孰多?得與亡孰病?是故甚愛必大費,多藏必厚亡,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,可以長久。 第四十五章 大成若缺,其用不弊。大盈若沖,其用不窮。大直若屈,大巧若拙,大辯若訥。靜勝躁,寒勝熱。清靜為天下正。 第四十六章 天下有道,卻走馬以糞。天下無道,戎馬生於郊。禍莫大於不知足;咎莫大於欲得。故知足之足,常足矣。 第四十七章 不出戶,知天下;不窺牖,見天道。其出彌遠,其知彌少。是以聖人不行而知,不見而明,不為而成。 第四十八章 為學日益,為道日損。損之又損,以至於無為。無為而無不為。取天下常以無事,及其有事,不足以取天下。 第四十九章 聖人無常心,以百姓心為心。善者,吾善之;不善者,吾亦善之;德善。信者,吾信之;不信者,吾亦信之;德信。聖人在,天下歙歙焉,為天下渾其心,百姓皆注其耳目,聖人皆孩之。 第五十章 出生入死。生之徒,十有三;死之徒,十有三;人之生,動之死地,亦十有三。夫何故?以其生生之厚。蓋聞善攝生者,陸行不遇兕虎,入軍不被甲兵;兕無所投其角,虎無所措其爪,兵無所容其刃。夫何故?以其無死地。 第五十一章 道生之,德畜之,物形之,勢成之。是以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。道之尊,德之貴,夫莫之命而常自然。故道生之,德畜之。長之育之,亭之毒之,養之覆之。生而不有,為而不恃,長而不宰。是謂玄德。 第五十二章 天下有始,以為天下母。既得其母,以知其子,既知其子,復守其母,沒身不殆。塞其兌,閉其門,終身不勤。開其兌,濟其事,終身不救。見小曰明,守柔曰強。用其光,復歸其明,無遺身殃,是為習常。 第五十三章 使我介然有知,行於大道,唯施是畏。大道甚夷,而人好徑。朝甚除,田甚蕪,倉甚虛;服文綵,帶利劍,厭飲食,財貨有餘;是為夸盜。非道也哉! 第五十四章 善建者不拔,善抱者不脫,子孫以祭祀不輟。修之於身,其德乃真;修之於家,其德乃餘;修之於鄉,其德乃長;修之於國,其德乃豐;修之於天下,其德乃普。故以身觀身,以家觀家,以鄉觀鄉,以國觀國,以天下觀天下。吾何以知天下然哉?以此。 第五十五章 含德之厚,比於赤子。蜂蠆虺蛇不螫,猛獸不據,攫鳥不搏。骨弱筋柔而握固。未知牝牡之合而全作,精之至也。終日號而不嗄,和之至也。知和曰常,知常曰明。益生曰祥。心使氣曰強。物壯則老,謂之不道,不道早已。 第五十六章 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。塞其兌,閉其門,挫其銳,解其分,和其光,同其塵,是謂玄同。故不可得而親,不可得而疏;不可得而利,不可得而害;不可得而貴,不可得而賤。故為天下貴。 第五十七章 以正治國,以奇用兵,以無事取天下。吾何以知其然哉?以此。天下多忌諱,而民彌貧;民多利器,國家滋昏;人多伎巧,奇物滋起;法令滋彰,盜賊多有。故聖人云:「我無為,而民自化;我好靜,而民自正;我無事,而民自富;我無欲,而民自樸。」 第五十八章 其政悶悶,其民淳淳;其政察察,其民缺缺。禍兮福之所倚,福兮禍之所伏。孰知其極?其無正。正復為奇,善復為妖。人之迷,其日固久。是以聖人方而不割,廉而不劌,直而不肆,光而不燿。 第五十九章 治人事天,莫若嗇。夫唯嗇,是謂早服;早服謂之重積德;重積德則無不克;無不克則莫知其極;莫知其極,可以有國;有國之母,可以長久;是謂深根固柢,長生久視之道。 第六十章 治大國,若烹小鮮。以道蒞天下,其鬼不神;非其鬼不神,其神不傷人;非其神不傷人,聖人亦不傷人。夫兩不相傷,故德交歸焉。 第六十一章 大國者下流,天下之交。天下之牝,牝常以靜勝牡,以靜為下。故大國以下小國,則取小國;小國以下大國,則取大國。故或下以取,或下而取。大國不過欲兼畜人,小國不過欲入事人。夫兩者各得其所欲,大者宜為下。 第六十二章 道者萬物之奧。善人之寶,不善人之所保。美言可以市,尊行可以加人。人之不善,何棄之有?故立天子,置三公,雖有拱璧以先駟馬,不如坐進此道。古之所以貴此道者何?不曰:以求得,有罪以免邪?故為天下貴。 第六十三章 為無為,事無事,味無味。大小多少,報怨以德。圖難於其易,為大於其細;天下難事必作於易,天下大事必作於細。是以聖人終不為大,故能成其大。夫輕諾必寡信,多易必多難。是以聖人猶難之,故終無難矣。 第六十四章 其安易持,其未兆易謀。其脆易泮,其微易散。為之於未有,治之於未亂。合抱之木,生於毫末;九層之臺,起於累土;千里之行,始於足下。為者敗之,執者失之。是以聖人無為故無敗,無執故無失。民之從事,常於幾成而敗之。慎終如始,則無敗事。是以聖人欲不欲,不貴難得之貨;學不學,復眾人之所過。以輔萬物之自然,而不敢為。 第六十五章 古之善為道者,非以明民,將以愚之。民之難治,以其智多。故以智治國,國之賊;不以智治國,國之福。知此兩者亦稽式。常知稽式,是謂玄德。玄德深矣,遠矣,與物反矣,然後乃至大順。 第六十六章 江海所以能為百谷王者,以其善下之,故能為百谷王。是以欲上民,必以言下之。欲先民,必以身後之。是以聖人處上而民不重,處前而民不害。是以天下樂推而不厭,以其不爭,故天下莫能與之爭。 第六十七章 天下皆謂我道大,似不肖。夫唯大,故似不肖。若肖,久矣其細也夫!我有三寶,持而保之。一曰慈,二曰儉,三曰不敢為天下先。慈故能勇;儉故能廣;不敢為天下先,故能成器長。今舍慈且勇,舍儉且廣,舍後且先,死矣!夫慈以戰則勝,以守則固。天將救之,以慈衛之。 第六十八章 善為士者不武,善戰者不怒,善勝敵者不與,善用人者為之下,是謂不爭之德,是謂用人之力,是謂配天古之極。 第六十九章 用兵有言:「吾不敢為主而為客,不敢進寸而退尺。」是謂行無行,攘無臂,扔無敵,執無兵。禍莫大於輕敵,輕敵幾喪吾寶。故抗兵相加,哀者勝矣。 第七十章 吾言甚易知,甚易行。天下莫能知,莫能行。言有宗,事有君。夫唯無知,是以不我知。知我者希,則我者貴。是以聖人被褐懷玉。 第七十一章 知不知上,不知知病。夫唯病病,是以不病。聖人不病,以其病病,是以不病。 第七十二章 民不畏威,則大威至。無狎其所居,無厭其所生。夫唯不厭,是以不厭。是以聖人自知不自見;自愛不自貴。故去彼取此。 第七十三章 勇於敢則殺,勇於不敢則活。此兩者,或利或害。天之所惡,孰知其故?是以聖人猶難之。天之道,不爭而善勝,不言而善應,不召而自來,繟然而善謀。天網恢恢,疏而不失。 第七十四章 民不畏死,奈何以死懼之?若使民常畏死,而為奇者,吾得執而殺之,孰敢?常有司殺者殺。夫代司殺者殺,是謂代大匠斲,夫代大匠斲者,希有不傷其手矣。 第七十五章 民之饑,以其上食稅之多,是以饑。民之難治,以其上之有為,是以難治。民之輕死,以其求生之厚,是以輕死。夫唯無以生為者,是賢於貴生。 第七十六章 人之生也柔弱,其死也堅強。萬物草木之生也柔脆,其死也枯槁。故堅強者死之徒,柔弱者生之徒。是以兵強則不勝,木強則兵。強大處下,柔弱處上。 第七十七章 天之道,其猶張弓與?高者抑之,下者舉之;有餘者損之,不足者補之。天之道,損有餘而補不足。人之道則不然,損不足以奉有餘。孰能有餘以奉天下,唯有道者。是以聖人為而不恃,功成而不處,其不欲見賢。 第七十八章 天下莫柔弱於水,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,以其無以易之。弱之勝強,柔之勝剛,天下莫不知莫能行。是以聖人云:「受國之垢,是謂社稷主;受國不祥,是為天下王。」正言若反。 第七十九章 和大怨,必有餘怨,安可以為善?是以聖人執左契,而不責於人。有德司契,無德司徹。天道無親,常與善人。 第八十章 小國寡民。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,使民重死而不遠徙。雖有舟輿,無所乘之,雖有甲兵,無所陳之。使人復結繩而用之,甘其食,美其服,安其居,樂其俗。鄰國相望,雞犬之聲相聞,民至老死,不相往來。 第八十一章 信言不美,美言不信。善者不辯,辯者不善。知者不博,博者不知。聖人不積,既以為人己愈有,既以與人己愈多。天之道,利而不害;聖人之道,為而不爭。 ---- 第一章 道可道,非常道。名可名,非常名。无名天地之始,有名万物之母。故常无欲,以观其妙;常有欲,以观其徼。此两者同出而异名,同谓之玄,玄之又玄,众妙之门。 第二章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,斯恶已。皆知善之为善,斯不善已。故有无相生,难易相成,长短相较,高下相倾,音声相和,前后相随。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,行不言之教;万物作焉而不辞,生而不有,为而不恃,功成而弗居。夫唯弗居,是以不去。 第三章 不尚贤,使民不争;不贵难得之货,使民不为盗;不见可欲,使民心不乱。是以圣人之治,虚其心,实其腹,弱其志,强其骨。常使民无知无欲。使夫智者不敢为也。为无为,则无不治。 第四章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,渊兮似万物之宗;挫其锐,解其纷,和其光,同其尘,湛兮似或存。吾不知谁之子,象帝之先。 第五章 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;圣人不仁,以百姓为刍狗。天地之间,其犹橐籥乎?虚而不屈,动而愈出。多言数穷,不如守中。 第六章 谷神不死,是谓玄牝。玄牝之门,是谓天地根。绵绵若存,用之不勤。 第七章 天长地久。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,以其不自生,故能长生。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;外其身而身存。非以其无私邪,故能成其私。 第八章 上善若水。水善利万物而不争,处众人之所恶,故几于道。居善地,心善渊,与善仁,言善信,正善治,事善能,动善时。夫唯不争,故无尤。 第九章 持而盈之,不如其已;揣而棁之,不可长保。金玉满堂,莫之能守;富贵而骄,自遗其咎。功成身退,天之道也。 第十章 载营魄抱一,能无离乎?专气致柔,能婴儿乎?涤除玄览,能无疵乎?爱国治民,能无知乎?天门开阖,能为雌乎?明白四达,能无为乎?生之,畜之。生而不有,为而不恃,长而不宰,是谓玄德。 第十一章 三十辐,共一毂,当其无,有车之用。埏埴以为器,当其无,有器之用。凿户牖以为室,当其无,有室之用。故有之以为利,无之以为用。 第十二章 五色令人目盲,五音令人耳聋,五味令人口爽,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,难得之货令人行妨。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,故去彼取此。 第十三章 宠辱若惊,贵大患若身。何谓宠辱若惊?宠为下,得之若惊,失之若惊,是谓宠辱若惊。何谓贵大患若身?吾所以有大患者,为吾有身,及吾无身,吾有何患?故贵以身为天下,若可寄天下;爱以身为天下,若可托天下。 第十四章 视之不见名曰夷,听之不闻名曰希,搏之不得名曰微。此三者不可致诘,故混而为一。其上不皦,其下不昧。绳绳不可名,复归于无物。是谓无状之状,无物之象,是谓惚恍。迎之不见其首,随之不见其后。执古之道,以御今之有。能知古始,是谓道纪。 第十五章 古之善为士者,微妙玄通,深不可识。夫唯不可识,故强为之容:豫兮若冬涉川,犹兮若畏四邻,俨兮其若客,涣兮若冰之将释,敦兮其若朴,旷兮其若谷,浑兮其若浊。孰能浊以静之徐清?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?保此道者不欲盈,夫唯不盈,故能蔽不新成。 第十六章 致虚极,守静笃。万物并作,吾以观复。夫物芸芸,各复归其根。归根曰静,是曰复命。复命曰常,知常曰明。不知常,妄作凶。知常容,容乃公,公乃王,王乃天,天乃道,道乃久,没身不殆。 第十七章 太上,下知有之,其次亲而誉之,其次畏之,其次侮之。信不足焉,有不信焉。悠兮其贵言,功成事遂,百姓皆谓我自然。 第十八章 大道废,有仁义;智慧出,有大伪;六亲不和,有孝慈;国家昏乱,有忠臣。 第十九章 绝圣弃智,民利百倍;绝仁弃义,民复孝慈;绝巧弃利,盗贼无有。此三者以为文不足,故令有所属:见素抱朴,少私寡欲。 第二十章 绝学无忧,唯之与阿,相去几何?善之与恶,相去若何?人之所畏,不可不畏。荒兮其未央哉!众人熙熙,如享太牢,如春登台。我独泊兮,其未兆,如婴儿之未孩;儡儡兮,若无所归。众人皆有余,而我独若遗。我愚人之心也哉!沌沌兮,俗人昭昭,我独若昏。俗人察察,我独闷闷。澹兮其若海,飂兮若无止。众人皆有以,而我独顽似鄙。我独异于人,而贵食母。 第二十一章 孔德之容,惟道是从。道之为物,惟恍惟惚。惚兮恍兮,其中有象;恍兮惚兮,其中有物。窈兮冥兮,其中有精;其精甚真,其中有信。自今及古,其名不去,以阅众甫。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?以此。 第二十二章 曲则全,枉则直,洼则盈,敝则新,少则得,多则惑。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。不自见,故明;不自是,故彰;不自伐,故有功;不自矜,故长。夫唯不争,故天下莫能与之争。古之所谓曲则全者,岂虚言哉!诚全而归之。 第二十三章 希言自然。故飘风不终朝,骤雨不终日。孰为此者?天地。天地尚不能久,而况于人乎?故从事于道者,道者同于道,德者同于德,失者同于失。同于道者,道亦乐得之;同于德者,德亦乐得之;同于失者,失亦乐得之。信不足焉,有不信焉。 第二十四章 企者不立,跨者不行,自见者不明,自是者不彰,自伐者无功,自矜者不长。其在道也,曰「余食赘行」。物或恶之,故有道者不处。 第二十五章 有物混成,先天地生。寂兮寥兮,独立而不改,周行而不殆,可以为天下母。吾不知其名,字之曰道,强为之名,曰大。大曰逝,逝曰远,远曰反。故道大,天大,地大,王亦大。域中有四大,而王居其一焉。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。 第二十六章 重为轻根,静为躁君。是以圣人终日行不离辎重。虽有荣观,燕处超然。奈何万乘之主,而以身轻天下?轻则失本,躁则失君。 第二十七章 善行无辙迹,善言无瑕谪;善数不用筹策;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,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。是以圣人常善救人,故无弃人;常善救物,故无弃物,是谓袭明。故善人者,不善人之师;不善人者,善人之资。不贵其师,不爱其资,虽智大迷,是谓要妙。 第二十八章 知其雄,守其雌,为天下溪。为天下溪,常德不离,复归于婴儿。知其白,守其黑,为天下式。为天下式,常德不忒,复归于无极。知其荣,守其辱,为天下谷,常德乃足,复归于朴。朴散则为器,圣人用之,则为官长,故大制不割。 第二十九章 将欲取天下而为之,吾见其不得已。天下神器,不可为也,为者败之,执者失之。故物或行或随;或歔或吹;或强或羸;或挫或隳。是以圣人去甚,去奢,去泰。 第三十章 以道佐人主者,不以兵强天下。其事好还。师之所处,荆棘生焉。大军之后,必有凶年。善者果而已,不以取强。果而勿矜,果而勿伐,果而勿骄。果而不得已,果而勿强。物壮则老,是谓不道,不道早已。 第三十一章 夫佳兵者,不祥之器,物或恶之,故有道者不处。君子居则贵左,用兵则贵右。兵者不祥之器,非君子之器,不得已而用之,恬淡为上。胜而不美,而美之者,是乐杀人。夫乐杀人者,则不可以得志于天下矣。吉事尚左,凶事尚右。偏将军居左,上将军居右,言以丧礼处之。杀人之众,以哀悲泣之,战胜,以丧礼处之。 第三十二章 道常无名,朴虽小,天下莫能臣也。侯王若能守之,万物将自宾。天地相合,以降甘露,民莫之令而自均。始制有名,名亦既有,夫亦将知止,知止所以不殆。譬道之在天下,犹川谷之于江海。 第三十三章 知人者智,自知者明。胜人者有力,自胜者强。知足者富。强行者有志。不失其所者久。死而不亡者寿。 第三十四章 大道泛兮,其可左右。万物恃之而生而不辞,功成不名有。衣养万物而不为主,常无欲,可名于小;万物归焉而不为主,可名为大。以其终不自为大,故能成其大。 第三十五章 执大象,天下往。往而不害,安平太。乐与饵,过客止。道之出口,淡乎其无味,视之不足见,听之不足闻,用之不可既。 第三十六章 将欲歙之,必固张之;将欲弱之,必固强之;将欲废之,必固兴之;将欲夺之,必固与之。是谓微明。柔弱胜刚强。鱼不可脱于渊,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。 第三十七章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。侯王若能守之,万物将自化。化而欲作,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。无名之朴,夫亦将无欲。不欲以静,天下将自定。 第三十八章 上德不德,是以有德;下德不失德,是以无德。上德无为而无以为;下德为之而有以为。上仁为之而无以为;上义为之而有以为。上礼为之而莫之应,则攘臂而扔之。故失道而后德,失德而后仁,失仁而后义,失义而后礼。夫礼者,忠信之薄,而乱之首。前识者,道之华,而愚之始。是以大丈夫处其厚,不居其薄;处其实,不居其华。故去彼取此。 第三十九章 昔之得一者,天得一以清,地得一以宁,神得一以灵,谷得一以盈,万物得一以生,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。其致之,天无以清将恐裂,地无以宁将恐发,神无以灵将恐歇,谷无以盈将恐竭,万物无以生将恐灭,侯王无以贵高将恐蹶。故贵以贱为本,高以下为基。是以侯王自称孤、寡、不谷。此非以贱为本邪?非乎?故致数舆无舆。不欲琭琭如玉,珞珞如石。 第四十章 反者道之动,弱者道之用。天下万物生于有,有生于无。 第四十一章 上士闻道,勤而行之;中士闻道,若存若亡;下士闻道,大笑之。不笑,不足以为道。故建言有之:明道若昧,进道若退,夷道若颣,上德若谷,大白若辱,广德若不足,建德若偷,质真若渝,大方无隅,大器晚成,大音希声,大象无形,道隐无名。夫唯道,善贷且成。 第四十二章 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。万物负阴而抱阳,冲气以为和。人之所恶,唯孤、寡、不谷,而王公以为称。故物或损之而益,或益之而损。人之所教,我亦教之。强梁者不得其死,吾将以为教父。 第四十三章 天下之至柔,驰骋天下之至坚。无有入无间,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。不言之教,无为之益,天下希及之。 第四十四章 名与身孰亲?身与货孰多?得与亡孰病?是故甚爱必大费,多藏必厚亡,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,可以长久。 第四十五章 大成若缺,其用不弊。大盈若冲,其用不穷。大直若屈,大巧若拙,大辩若讷。静胜躁,寒胜热。清静为天下正。 第四十六章 天下有道,却走马以粪。天下无道,戎马生于郊。祸莫大于不知足;咎莫大于欲得。故知足之足,常足矣。 第四十七章 不出户,知天下;不窥牖,见天道。其出弥远,其知弥少。是以圣人不行而知,不见而明,不为而成。 第四十八章 为学日益,为道日损。损之又损,以至于无为。无为而无不为。取天下常以无事,及其有事,不足以取天下。 第四十九章 圣人无常心,以百姓心为心。善者,吾善之;不善者,吾亦善之;德善。信者,吾信之;不信者,吾亦信之;德信。圣人在,天下歙歙焉,为天下浑其心,百姓皆注其耳目,圣人皆孩之。 第五十章 出生入死。生之徒,十有三;死之徒,十有三;人之生,动之死地,亦十有三。夫何故?以其生生之厚。盖闻善摄生者,陆行不遇兕虎,入军不被甲兵;兕无所投其角,虎无所措其爪,兵无所容其刃。夫何故?以其无死地。 第五十一章 道生之,德畜之,物形之,势成之。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。道之尊,德之贵,夫莫之命而常自然。故道生之,德畜之。长之育之,亭之毒之,养之覆之。生而不有,为而不恃,长而不宰。是谓玄德。 第五十二章 天下有始,以为天下母。既得其母,以知其子,既知其子,复守其母,没身不殆。塞其兑,闭其门,终身不勤。开其兑,济其事,终身不救。见小曰明,守柔曰强。用其光,复归其明,无遗身殃,是为习常。 第五十三章 使我介然有知,行于大道,唯施是畏。大道甚夷,而人好径。朝甚除,田甚芜,仓甚虚;服文彩,带利剑,厌饮食,财货有余;是为夸盗。非道也哉! 第五十四章 善建者不拔,善抱者不脱,子孙以祭祀不辍。修之于身,其德乃真;修之于家,其德乃余;修之于乡,其德乃长;修之于国,其德乃丰;修之于天下,其德乃普。故以身观身,以家观家,以乡观乡,以国观国,以天下观天下。吾何以知天下然哉?以此。 第五十五章 含德之厚,比于赤子。蜂虿虺蛇不螫,猛兽不据,攫鸟不搏。骨弱筋柔而握固。未知牝牡之合而全作,精之至也。终日号而不嗄,和之至也。知和曰常,知常曰明。益生曰祥。心使气曰强。物壮则老,谓之不道,不道早已。 第五十六章 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。塞其兑,闭其门,挫其锐,解其分,和其光,同其尘,是谓玄同。故不可得而亲,不可得而疏;不可得而利,不可得而害;不可得而贵,不可得而贱。故为天下贵。 第五十七章 以正治国,以奇用兵,以无事取天下。吾何以知其然哉?以此。天下多忌讳,而民弥贫;民多利器,国家滋昏;人多伎巧,奇物滋起;法令滋彰,盗贼多有。故圣人云:「我无为,而民自化;我好静,而民自正;我无事,而民自富;我无欲,而民自朴。」 第五十八章 其政闷闷,其民淳淳;其政察察,其民缺缺。祸兮福之所倚,福兮祸之所伏。孰知其极?其无正。正复为奇,善复为妖。人之迷,其日固久。是以圣人方而不割,廉而不刿,直而不肆,光而不燿。 第五十九章 治人事天,莫若啬。夫唯啬,是谓早服;早服谓之重积德;重积德则无不克;无不克则莫知其极;莫知其极,可以有国;有国之母,可以长久;是谓深根固柢,长生久视之道。 第六十章 治大国,若烹小鲜。以道莅天下,其鬼不神;非其鬼不神,其神不伤人;非其神不伤人,圣人亦不伤人。夫两不相伤,故德交归焉。 第六十一章 大国者下流,天下之交。天下之牝,牝常以静胜牡,以静为下。故大国以下小国,则取小国;小国以下大国,则取大国。故或下以取,或下而取。大国不过欲兼畜人,小国不过欲入事人。夫两者各得其所欲,大者宜为下。 第六十二章 道者万物之奥。善人之宝,不善人之所保。美言可以市,尊行可以加人。人之不善,何弃之有?故立天子,置三公,虽有拱璧以先驷马,不如坐进此道。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?不曰:以求得,有罪以免邪?故为天下贵。 第六十三章 为无为,事无事,味无味。大小多少,报怨以德。图难于其易,为大于其细;天下难事必作于易,天下大事必作于细。是以圣人终不为大,故能成其大。夫轻诺必寡信,多易必多难。是以圣人犹难之,故终无难矣。 第六十四章 其安易持,其未兆易谋。其脆易泮,其微易散。为之于未有,治之于未乱。合抱之木,生于毫末;九层之台,起于累土;千里之行,始于足下。为者败之,执者失之。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,无执故无失。民之从事,常于几成而败之。慎终如始,则无败事。是以圣人欲不欲,不贵难得之货;学不学,复众人之所过。以辅万物之自然,而不敢为。 第六十五章 古之善为道者,非以明民,将以愚之。民之难治,以其智多。故以智治国,国之贼;不以智治国,国之福。知此两者亦稽式。常知稽式,是谓玄德。玄德深矣,远矣,与物反矣,然后乃至大顺。 第六十六章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,以其善下之,故能为百谷王。是以欲上民,必以言下之。欲先民,必以身后之。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,处前而民不害。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,以其不争,故天下莫能与之争。 第六十七章 天下皆谓我道大,似不肖。夫唯大,故似不肖。若肖,久矣其细也夫!我有三宝,持而保之。一曰慈,二曰俭,三曰不敢为天下先。慈故能勇;俭故能广;不敢为天下先,故能成器长。今舍慈且勇,舍俭且广,舍后且先,死矣!夫慈以战则胜,以守则固。天将救之,以慈卫之。 第六十八章 善为士者不武,善战者不怒,善胜敌者不与,善用人者为之下,是谓不争之德,是谓用人之力,是谓配天古之极。 第六十九章 用兵有言:「吾不敢为主而为客,不敢进寸而退尺。」是谓行无行,攘无臂,扔无敌,执无兵。祸莫大于轻敌,轻敌几丧吾宝。故抗兵相加,哀者胜矣。 第七十章 吾言甚易知,甚易行。天下莫能知,莫能行。言有宗,事有君。夫唯无知,是以不我知。知我者希,则我者贵。是以圣人被褐怀玉。 第七十一章 知不知上,不知知病。夫唯病病,是以不病。圣人不病,以其病病,是以不病。 第七十二章 民不畏威,则大威至。无狎其所居,无厌其所生。夫唯不厌,是以不厌。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;自爱不自贵。故去彼取此。 第七十三章 勇于敢则杀,勇于不敢则活。此两者,或利或害。天之所恶,孰知其故?是以圣人犹难之。天之道,不争而善胜,不言而善应,不召而自来,𦈎然而善谋。天网恢恢,疏而不失。 第七十四章 民不畏死,奈何以死惧之?若使民常畏死,而为奇者,吾得执而杀之,孰敢?常有司杀者杀。夫代司杀者杀,是谓代大匠斲,夫代大匠斲者,希有不伤其手矣。 第七十五章 民之饥,以其上食税之多,是以饥。民之难治,以其上之有为,是以难治。民之轻死,以其求生之厚,是以轻死。夫唯无以生为者,是贤于贵生。 第七十六章 人之生也柔弱,其死也坚强。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,其死也枯槁。故坚强者死之徒,柔弱者生之徒。是以兵强则不胜,木强则兵。强大处下,柔弱处上。 第七十七章 天之道,其犹张弓与?高者抑之,下者举之;有余者损之,不足者补之。天之道,损有余而补不足。人之道则不然,损不足以奉有余。孰能有余以奉天下,唯有道者。是以圣人为而不恃,功成而不处,其不欲见贤。 第七十八章 天下莫柔弱于水,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,以其无以易之。弱之胜强,柔之胜刚,天下莫不知莫能行。是以圣人云:「受国之垢,是谓社稷主;受国不祥,是为天下王。」正言若反。 第七十九章 和大怨,必有余怨,安可以为善?是以圣人执左契,而不责于人。有德司契,无德司彻。天道无亲,常与善人。 第八十章 小国寡民。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,使民重死而不远徙。虽有舟舆,无所乘之,虽有甲兵,无所陈之。使人复结绳而用之,甘其食,美其服,安其居,乐其俗。邻国相望,鸡犬之声相闻,民至老死,不相往来。 第八十一章 信言不美,美言不信。善者不辩,辩者不善。知者不博,博者不知。圣人不积,既以为人己愈有,既以与人己愈多。天之道,利而不害;圣人之道,为而不争。 ---- 白话译文 · Claude(AI)译 第一章 可以说出来的道,就不是恒常的道;可以叫出来的名,就不是恒常的名。“无名”是天地的开端,“有名”是万物的母亲。所以,常常保持无欲,用来观照道的奥妙;常常保持有欲,用来观察道的边际。这两者同出一源而名称不同,都可以称为“玄”。玄而又玄,是一切奥妙的门户。 第二章 天下人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,丑就已经在那里了;都知道善之所以为善,不善就已经在那里了。所以有和无相互生成,难和易相互成就,长和短相互比较,高和下相互倚靠,乐音和人声相互应和,前和后相互跟随。因此圣人以无为的态度处事,施行不用言语的教化;任由万物兴起而不加推辞,生养万物而不据为己有,有所作为而不自恃其能,功业成就而不居功自傲。正因为不居功,功业才不会离开他。 第三章 不推崇贤能,使百姓不去争夺;不看重难得的财货,使百姓不去偷盗;不显露足以引起贪欲的东西,使百姓的心不被扰乱。所以圣人治理天下,要使百姓心思虚静,肚腹饱足;志气柔顺,筋骨强健。常常使百姓没有机巧之心,也没有贪求之欲,使那些聪明人不敢妄为。以无为的方式去做,就没有治理不好的。 第四章 道是空虚的,用起来却永远不会满溢;它深远啊,好像是万物的宗主。它磨去锋芒,解开纷扰,柔和光芒,混同于尘土;它沉静幽隐啊,好像若有若无地存在着。我不知道它是谁的孩子,它似乎在天帝之前就已经有了。 第五章 天地没有偏爱,把万物当作祭祀用的草扎的狗;圣人没有偏爱,把百姓当作草扎的狗。天地之间,不就像一只风箱吗?空虚而不会穷竭,越鼓动风就越多。话说得多了,很快就会理屈词穷,不如守住虚静的中道。 第六章 山谷般虚空神妙的力量永远不死,这叫作玄妙的母性。玄妙母性的门户,叫作天地的根源。它绵绵不绝,似有若无,取用它,永远不会穷尽。 第七章 天长存,地久在。天地之所以能长久存在,是因为它们不为自己而生,所以能够长生。因此圣人把自己放在后面,反而能站到前面;把自己置之度外,反而能保全自身。不正是因为他没有私心吗?所以反而成全了他自己。 第八章 最高的善好像水。水善于滋养万物而不与万物相争,停留在众人都厌恶的低处,所以最接近道。居处,善在选对地方;心思,善在沉静深远;与人交往,善在真诚仁爱;说话,善在恪守信用;为政,善在治理有序;做事,善在发挥所长;行动,善在把握时机。正因为不争,所以没有过失。 第九章 握着器皿让它盛满,不如及时停下;把刀刃捶打得尖利,锋芒难以长久保住。金玉堆满厅堂,没有谁能守得住;富贵了又骄横,是给自己留下祸根。功业成就了便抽身而退,这是天的道理。 第十章 精神与形体合一,抱守着道,能够不分离吗?结聚精气,达到柔和,能够像婴儿一样吗?洗净心灵这面幽深的镜子,能够没有一点瑕疵吗?爱护百姓、治理国家,能够不用智巧吗?天门开合之间,能够守住雌柔吗?明白通达四方,能够不妄为吗?生养万物,畜养万物。生养而不据为己有,有所作为而不自恃其能,引导而不加主宰,这就叫作玄妙的德。 第十一章 三十根辐条汇集在一个车毂上,正因为毂中有空处,才有车的用处。揉和陶土做成器皿,正因为器皿中有空处,才有器皿的用处。开凿门窗建成房屋,正因为屋中有空处,才有房屋的用处。所以,“有”给人带来便利,“无”发挥了它的作用。 第十二章 缤纷的五色使人眼花缭乱,繁杂的五音使人听觉失灵,丰美的五味使人味觉败坏,纵马打猎使人心神放荡发狂,难得的财货使人行为不轨。因此圣人只求吃饱肚子,不求满足耳目,所以舍弃那个,取用这个。 第十三章 得宠和受辱都让人惊恐不安,看重大患就像看重自己的身体一样。什么叫作得宠和受辱都让人惊恐不安?得宠本是卑下的事,得到它感到惊恐,失去它也感到惊恐,这就叫作宠辱若惊。什么叫作看重大患就像看重自己的身体?我之所以有大患,是因为我有这个身体;等到我没有了身体,我还有什么祸患呢?所以,能像珍重自己的身体那样去珍重天下的人,才可以把天下寄托给他;能像爱惜自己的身体那样去爱惜天下的人,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。 第十四章 看它看不见,名叫“夷”;听它听不到,名叫“希”;摸它摸不着,名叫“微”。这三者无法追问到底,所以混而为一。它上面并不明亮,下面也不昏暗,绵绵不绝而无法命名,又回复到无形无物的状态。这叫作没有形状的形状,没有物体的形象,叫作“惚恍”。迎着它,看不见它的前头;跟着它,看不见它的后尾。把握着自古就有的道,来驾驭现今的万事万物。能够认识远古的起始,这就叫作道的纲纪。 第十五章 古时善于做士的人,精微玄妙,深远通达,深得无法认识。正因为无法认识,所以只能勉强来形容他:他小心迟疑啊,像冬天涉水过河;他警觉戒惕啊,像提防四周的邻人;他庄重恭敬啊,像在做客;他舒展融和啊,像冰凌将要消融;他敦厚朴实啊,像未经雕琢的原木;他空旷开阔啊,像深山幽谷;他浑厚含混啊,像浊水一样。谁能使浑浊的水静下来,慢慢变得澄清?谁能使安定的东西长久运动起来,慢慢生发出生机?保持这个道的人不求盈满。正因为他不求盈满,所以能够虽已破旧,却不必另求新成。 第十六章 达到虚空的极点,守住清静的笃实。万物一齐生长,我从中观察它们的往复。万物纷纷芸芸,各自返回它们的根本。返回根本叫作“静”,静叫作复归本性。复归本性叫作“常”,认识常叫作“明”。不认识常而轻举妄动,就会遭遇凶险。认识常就能包容,包容就能公正,公正就能为王,为王就合乎天,合乎天就合乎道,合乎道就能长久,终身没有危险。 第十七章 最好的统治者,百姓只知道有他存在;次一等的,百姓亲近他、赞美他;再次一等的,百姓畏惧他;更次一等的,百姓轻侮他。统治者的诚信不足,百姓才不信任他。最好的统治者悠然自在,很少发号施令。事情办成了,功业完成了,百姓都说:“我们本来就是自己这样的。” 第十八章 大道被废弃了,才有仁义;智巧出现了,才有严重的虚伪;六亲不和睦了,才有孝子慈父;国家昏乱了,才有忠臣。 第十九章 抛弃圣明,舍弃智巧,百姓可以得到百倍的好处;抛弃仁,舍弃义,百姓可以恢复孝慈的天性;抛弃机巧,舍弃货利,盗贼就不会出现。这三者作为治世的文饰是不够的,所以要让人心有所归属:显现本色,持守质朴,减少私心,降低欲望。 第二十章 抛弃世俗的学问,就没有忧愁。恭敬地应一声“唯”,和随口应一声“阿”,相差有多少?美好和丑恶,相差又有多远?别人所畏惧的,我也不能不畏惧。这道理广漠无边啊,好像没有尽头!众人都兴高采烈,好像在享用丰盛的筵席,又像春天登台眺望。唯独我淡泊宁静啊,无动于衷,好像还不会笑的婴儿;疲倦闲散啊,好像无处可归。众人都富富有余,唯独我好像有所缺失。我真是一颗愚人的心啊,混混沌沌!世人都光彩照人,唯独我昏昏昧昧;世人都精明苛察,唯独我糊里糊涂。我恬淡沉静啊,像辽阔的大海;飘飘荡荡啊,像没有止境。众人都有所作为,唯独我愚顽而鄙陋。唯独我与众不同,看重的是从母亲那里得到滋养。 第二十一章 大德的样态,完全随着道而转移。道这个东西,恍恍惚惚,若有若无。惚惚恍恍啊,其中却有形象;恍恍惚惚啊,其中却有实物;深远幽暗啊,其中却有精质。这精质非常真实,其中有可以信验的东西。从现在上溯到古代,它的名字一直没有消失,依据它,才能观察万物的起始。我怎么知道万物起始的情形呢?就是凭着这个道。 第二十二章 委曲反而能保全,屈枉反而能伸直,低洼反而能充盈,破旧反而能更新,少取反而能多得,贪多反而会迷惑。所以圣人持守着“一”,作为天下的范式。不自我显露,所以反而显明;不自以为是,所以反而彰著;不自我夸耀,所以反而有功;不自高自大,所以反而长久。正因为他不与人争,所以天下没有人能与他相争。古人所说的“委曲反而能保全”,难道是空话吗?保全确实会归于他。 第二十三章 少发号施令,才合乎自然。所以狂风刮不了一个早晨,暴雨下不了一整天。是谁造成的?是天地。天地的狂暴尚且不能长久,何况是人呢?所以从事于道的人:求道的,就与道相同;求德的,就与德相同;失道失德的,就与失相同。与道相同的,道也乐于得到他;与德相同的,德也乐于得到他;与失相同的,失也乐于得到他。诚信不足,才会有不信任。 第二十四章 踮起脚跟的人站不稳,跨大步的人走不远;自我显露的人反而不显明,自以为是的人反而不彰著,自我夸耀的人反而没有功劳,自高自大的人反而不能长久。从道的角度来看,这些都叫作“剩饭和赘瘤”。人们大概都厌恶它们,所以有道的人不这样做。 第二十五章 有一样东西浑然而成,在天地形成之前就已经存在。它寂静无声啊,空虚无形啊,独立长存而永不改变,周而复始地运行而永不停息,可以作为天下万物的母亲。我不知道它的名字,给它取个字叫“道”,再勉强给它起个名字叫“大”。大就会流逝不息,流逝不息就会伸展遥远,伸展遥远又会返回本原。所以道大,天大,地大,王也大。宇宙间有四大,而王是其中之一。人效法地,地效法天,天效法道,道效法它自己本来的样子。 第二十六章 厚重是轻浮的根本,清静是躁动的主宰。因此圣人整天行路,都不离开载着行李的车辆。虽然有华美的景观,他却安然居处,超然物外。为什么身为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君主,却在天下人面前轻率地对待自己呢?轻率就失去了根本,躁动就失去了主宰。 第二十七章 善于行走的,不留下车辙足迹;善于言谈的,没有可供指摘的瑕疵;善于计数的,不用筹码;善于关闭的,不用门闩,别人却无法打开;善于捆缚的,不用绳索,别人却无法解开。因此圣人总是善于救人,所以没有被遗弃的人;总是善于救物,所以没有被废弃的物。这叫作内藏的明智。所以善人是不善之人的老师,不善之人是善人的借鉴。不尊重自己的老师,不珍惜自己的借鉴,即使自以为聪明,其实是大大的糊涂。这就叫作精要深妙的道理。 第二十八章 知道什么是雄强,却安守雌柔,甘作天下的溪涧。甘作天下的溪涧,恒常的德就不会离去,回复到婴儿般的纯真。知道什么是明亮,却安守暗昧,甘作天下的范式。甘作天下的范式,恒常的德就不会出差错,回复到无边无际的境界。知道什么是荣耀,却安守卑辱,甘作天下的山谷。甘作天下的山谷,恒常的德才得以充足,回复到原木般的质朴。原木分散开来,就成为各种器物;圣人运用它,便成为百官的首长。所以最好的裁制是不割裂的。 第二十九章 想要取得天下而强行治理它,我看他是达不到目的的。天下是神圣的器物,不能强行去治理。强行治理的,必定会败坏它;强行把持的,必定会失去它。所以世间万物,有的前行,有的后随;有的轻轻呵气,有的急急吹气;有的强壮,有的羸弱;有的受挫,有的毁坏。因此圣人要去掉极端的、奢侈的、过度的做法。 第三十章 用道来辅佐君主的人,不靠兵力在天下逞强。用兵这种事,很容易遭到报应。军队驻扎过的地方,荆棘就生长出来;大战之后,必定会有荒年。善于用兵的人只求达到目的就罢手,不敢借此来逞强。达到目的而不自负,达到目的而不夸耀,达到目的而不骄傲,达到目的是出于不得已,达到目的而不逞强。事物强盛到了顶点就会衰老,这就叫不合乎道,不合乎道就会很快消亡。 第三十一章 锋利的兵器是不吉祥的东西,人们大概都厌恶它,所以有道的人不使用它。君子平时以左边为尊贵,用兵时以右边为尊贵。兵器是不吉祥的东西,不是君子所用的东西,万不得已而使用它,最好淡然处之。打了胜仗也不以为美,如果以此为美,就是喜欢杀人。喜欢杀人的人,就不可能在天下实现自己的志向。吉庆的事以左边为上,凶丧的事以右边为上。偏将军居于左边,上将军居于右边,这是说要按照丧礼来对待用兵。杀人众多,要怀着哀痛的心情去哭泣;打了胜仗,要用丧礼来对待。 第三十二章 道永远是无名的。它像未经雕琢的原木,虽然微小,天下却没有谁能使它臣服。侯王如果能持守它,万物将会自然归顺。天地相合,降下甘露,人们不必命令它,它自然分布均匀。开始裁制万物,便有了各种名称;名称既然已经有了,也就要知道适可而止,知道适可而止就没有危险。道存在于天下,就好像河川溪谷都流归江海一样。 第三十三章 能了解别人的是有智慧,能认识自己的才是高明。能战胜别人的是有力量,能战胜自己的才算刚强。知道满足的人就是富有。坚持力行的人就是有志。不失去根基的人就能长久。身死而道仍存的人,才算长寿。 第三十四章 大道广泛流行啊,它可左可右,无所不到。万物依赖它生长,它从不推辞;功业完成了,它不据有名分。它养育万物而不自以为主宰,永远没有私欲,可以称它为“小”;万物都归附于它,而它不自以为主宰,可以称它为“大”。正因为它始终不自以为伟大,所以才能成就它的伟大。 第三十五章 谁掌握了大道,天下人都会来归往。归往而不相互伤害,于是大家都安宁、平和、康泰。音乐和美食,能使过路的人停下脚步。而道说出口来,却淡得没有味道,看它看不见,听它听不着,用它却用不完。 第三十六章 想要收敛它,必先扩张它;想要削弱它,必先加强它;想要废弃它,必先兴起它;想要夺取它,必先给予它。这叫作幽微而明白的道理。柔弱胜过刚强。鱼不能离开深渊,国家锐利的器具不可以拿给人看。 第三十七章 道永远是无为的,却又没有什么事不是它成就的。侯王如果能持守它,万物就会自我化育。化育之中如果有贪欲萌动,我就用无名的质朴来镇住它。有了无名的质朴,也就不会再起贪欲。没有贪欲而归于宁静,天下便会自己安定。 第三十八章 上德之人不自以为有德,所以才真正有德;下德之人总不肯离开德的形迹,所以实际上没有德。上德之人无所作为,也没有作为的用心;下德之人有所作为,并且有作为的用心。上仁之人有所作为,却没有作为的用心;上义之人有所作为,并且有作为的用心。上礼之人有所作为而得不到回应,就捋起袖子伸出胳膊,强拉别人服从。所以失去了道而后才有德,失去了德而后才有仁,失去了仁而后才有义,失去了义而后才有礼。礼,是忠信的浅薄化,是祸乱的开端。所谓先知先觉,不过是道的虚华,是愚昧的开始。所以大丈夫立身敦厚,而不居于浅薄;存心朴实,而不居于虚华。所以舍弃那个,取用这个。 第三十九章 往昔凡是得到“一”的:天得到一而清明,地得到一而安宁,神得到一而灵验,山谷得到一而充盈,万物得到一而生长,侯王得到一而成为天下的首领。推而言之,天不能保持清明,恐怕要崩裂;地不能保持安宁,恐怕要震动;神不能保持灵验,恐怕要消散;山谷不能保持充盈,恐怕要枯竭;万物不能保持生长,恐怕要灭绝;侯王不能保持高贵,恐怕要倾覆。所以贵以贱为根本,高以下为基础。因此侯王自称为“孤”“寡”“不穀”。这不就是以贱为根本吗?不是吗?所以把车一件件拆开来数,就没有车了。不愿像美玉那样光润华丽,宁可像山石那样坚实粗朴。 第四十章 返回,是道的运动;柔弱,是道的作用。天下万物生于“有”,“有”生于“无”。 第四十一章 上等的士人听了道,努力去实行;中等的士人听了道,将信将疑,若存若失;下等的士人听了道,哈哈大笑。不被他们嘲笑,就不足以成为道。所以古时立言的人说过:光明的道好像暗昧,前进的道好像后退,平坦的道好像崎岖;崇高的德好像低谷,最洁白的好像含着污垢,广大的德好像有所不足,刚健的德好像怠惰苟且,质朴纯真好像变化无常;最方正的反而没有棱角,最大的器物总是最后完成,最大的声音反而听来稀微,最大的形象反而没有形状。道隐微而没有名称。只有道,善于施与万物,并且成就万物。 第四十二章 道生出“一”,“一”生出“二”,“二”生出“三”,“三”生出万物。万物背负着阴而怀抱着阳,阴阳二气相互激荡而成为和谐。人们最厌恶的,就是“孤”“寡”“不穀”,可是王公却用这些来称呼自己。所以事物有时减损它,它反而得到增益;有时增益它,它反而受到减损。别人用来教导人的,我也用来教导人:强横凶暴的人不得好死。我要把这句话作为施教的根本。 第四十三章 天下最柔弱的东西,能在天下最坚硬的东西中驰骋穿行。无形的力量能进入没有缝隙的东西。我因此认识到无为的益处。不用言语的教导,无为的益处,天下很少有人能比得上。 第四十四章 名声和身体相比,哪一样更亲切?身体和财货相比,哪一样更贵重?得到和失去相比,哪一样更有害?所以过分地爱惜,必定会招致更大的耗费;过多地收藏,必定会招致更惨重的损失。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,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遭遇危险,这样才可以长久。 第四十五章 最完满的东西好像有欠缺,但它的作用永不衰竭;最充盈的东西好像是空虚的,但它的作用无穷无尽。最直的好像弯曲,最灵巧的好像笨拙,最善辩的好像口讷。清静能克服躁动,寒冷能克服炎热。清静无为,才能做天下的准则。 第四十六章 天下有道的时候,把奔驰的战马退还给农家去耕田施肥;天下无道的时候,连母马也要在郊野的战场上产驹。祸患没有比不知足更大的了,罪过没有比贪得无厌更大的了。所以懂得满足的这种满足,才是永远的满足。 第四十七章 不走出门户,就能知道天下的事理;不望向窗外,就能认识天道。走得越远,知道的反而越少。所以圣人不出行而能知晓,不察看而能明了,不作为而能成功。 第四十八章 求学,知识一天比一天增多;求道,欲念一天比一天减少。减少又减少,直到无为的境地。无为,却又无所不为。治理天下,要常常不去搅扰;等到多事扰民,就不配治理天下了。 第四十九章 圣人没有固定不变的私心,而以百姓的心为心。善良的人,我善待他;不善良的人,我也善待他,于是得到了善良。守信的人,我信任他;不守信的人,我也信任他,于是得到了诚信。圣人在天下,收敛自己的意欲,为了天下使人心归于浑朴。百姓都注视着他、倾听着他,圣人则把他们都当作孩子一样看待。 第五十章 人出世就是生,入地就是死。属于长寿一类的,占十分之三;属于短命一类的,占十分之三;人本来可以活着,却自己走向死地的,也占十分之三。这是什么缘故呢?是因为他们求生太过分了。听说善于养护生命的人,在陆地上行走不会遇到犀牛和老虎,到军队里不会受到兵器的伤害;犀牛无处投它的角,老虎无处用它的爪,兵器无处容它的刃。这是什么缘故呢?因为他没有进入死亡的境地。 第五十一章 道生成万物,德畜养万物,万物各自成形,环境使它们成长完成。所以万物没有不尊崇道而珍贵德的。道之所以受尊崇,德之所以被珍贵,并不是谁给它们加封,而是它们向来顺任自然。所以道生成万物,德畜养万物,使万物生长发育,使万物成形成熟,对万物抚养保护。生养而不据为己有,有所作为而不自恃其能,引导而不加主宰,这就叫作玄妙的德。 第五十二章 天下万物都有一个本始,作为天下万物的母亲。既然知道了母亲,就能认识她的孩子;既然认识了孩子,又回过头来守住母亲,那么终身都不会有危险。塞住欲念的孔窍,关闭欲念的门户,终身都不会劳顿。打开欲念的孔窍,增添纷繁的事务,终身都不可救药。能察见细微的叫作“明”,能持守柔弱的叫作“强”。运用智慧的光芒,再回复到内在的明澈,不给自己留下灾殃,这就叫作承袭常道。 第五十三章 假如我稍微有些认识,在大道上行走,唯一担心的是走入邪路。大道非常平坦,但人们却喜欢走小路。朝廷修治得十分整洁,农田却十分荒芜,仓库十分空虚;而当权者却穿着华丽的衣服,佩带着锋利的宝剑,饱足精美的饮食,占有富余的财货,这就叫作强盗头子。这实在不是道啊! 第五十四章 善于建树的不会被拔除,善于抱持的不会脱落,子孙依此祭祀,世代不会断绝。用道来修养自身,他的德就会真实;用道来治家,他的德就会有余;用道来治乡,他的德就会久长;用道来治国,他的德就会丰盛;用道来治天下,他的德就会普遍。所以,从自身来观察自身,从家来观察家,从乡来观察乡,从国来观察国,从天下来观察天下。我怎么知道天下的情况是这样的呢?就是凭着这个方法。 第五十五章 含德深厚的人,好比初生的婴儿。毒虫不螫他,猛兽不抓他,凶鸟不搏击他。他筋骨柔弱,拳头却握得很牢。他还不知道男女交合之事,小小的生殖器却自然勃起,这是精气充足到了极点。他整天号哭,喉咙却不沙哑,这是元气和谐到了极点。懂得和谐叫作“常”,懂得常叫作“明”。贪求生命的增益就会遭殃,欲念支配精气就是逞强。事物强盛到了顶点就会衰老,这叫作不合乎道,不合乎道就会很快消亡。 第五十六章 真正懂得的人不说,说的人并不真懂。塞住欲念的孔窍,关闭欲念的门户,磨去锋芒,解开纷扰,柔和光芒,混同于尘土,这就叫作玄妙的同一。所以对这样的人,无法亲近,也无法疏远;无法使他得利,也无法使他受害;无法使他尊贵,也无法使他卑贱。所以他为天下所尊贵。 第五十七章 用正道治理国家,用奇谋用兵,用不搅扰来取得天下。我怎么知道应该这样呢?根据就在这里。天下的禁忌越多,百姓就越贫穷;民间锐利的器具越多,国家就越陷于昏乱;人们的技巧越多,奇异的东西就越层出不穷;法令越是森严显明,盗贼反而越多。所以圣人说:“我无为,百姓就自我化育;我好静,百姓就自然端正;我不搅扰,百姓就自然富足;我无欲,百姓就自然淳朴。” 第五十八章 政治宽厚而不精明,百姓就淳朴忠厚;政治严苛而精明,百姓就狡黠不满。灾祸啊,幸福就倚傍在它旁边;幸福啊,灾祸就潜伏在它里面。谁能知道它们的究竟呢?它们并没有一个定准。正又转变为奇,善又转变为妖。人们对此的迷惑,由来已久。因此圣人方正而不割伤人,有棱角而不刺伤人,直率而不放肆,光亮而不耀眼。 第五十九章 治理百姓,侍奉上天,没有比爱惜收敛更好的了。正因为爱惜收敛,所以能早早服从于道;早早服从于道,就是不断地积德;不断地积德,就没有什么不能克服;没有什么不能克服,就没有人知道他力量的极限;没有人知道他力量的极限,就可以保有国家;掌握了保有国家的根本,就可以长久维持。这就叫作根深蒂固、长生久视的道理。 第六十章 治理大国,就像煎烹小鱼一样。用道来治理天下,鬼就不显灵了;不是鬼不显灵,而是它的灵力伤不了人;不是它的灵力伤不了人,而是圣人也不伤人。鬼神和圣人两者都不伤人,所以德便交相归于百姓了。 第六十一章 大国要像江河的下游,那是天下交汇的地方,是天下的雌性。雌性常常以安静胜过雄性,因为安静而处于下位。所以大国对小国谦下,就能取得小国的归附;小国对大国谦下,就能见容于大国。所以有的谦下以取得别国,有的谦下而被别国容纳。大国不过是想兼并畜养小国,小国不过是想加入而事奉大国。这样两者都能各自如愿,大国尤其应该谦下。 第六十二章 道是万物的庇荫之所。它是善人的珍宝,也是不善之人赖以保全的依靠。美好的言辞可以拿到市上换取尊敬,高尚的行为可以使人超出众人。人即使有不善之处,又怎么能舍弃他呢?所以拥立天子、设置三公的时候,虽然有先奉上拱璧、再献上驷马的隆重礼仪,还不如安坐着把这个道进献给他们。古时候之所以重视这个道,是为什么呢?不正是说,有求的可以得到,有罪的可以免除吗?所以它为天下所尊贵。 第六十三章 以无为的态度去作为,以不搅扰的方式去做事,把无味当作味道。以小为大,以少为多,用德来回报怨恨。处理困难要从容易处入手,实现远大要从细微处着手;天下的难事,必定从容易处做起;天下的大事,必定从细微处做起。所以圣人始终不自以为大,因此能成就他的伟大。轻易许诺的必定很少守信,把事情看得太容易,必定会遇到很多困难。所以圣人总是把事情看得困难些,因此终究没有困难。 第六十四章 局面安定时容易维持,事变还没有迹象时容易谋划;事物脆弱时容易消解,事物微小时容易散失。要在事情还没有发生时就处理妥当,要在祸乱还没有出现时就治理好。合抱的大树,是从细小的萌芽长成的;九层的高台,是从一层层泥土筑起来的;千里的远行,是从脚下第一步开始的。强行作为的会招致失败,强行把持的会遭受损失。所以圣人不妄为,因此不会失败;不把持,因此不会失去。人们做事,常常在快要成功的时候失败了。到了最后仍像开始时那样谨慎,就不会有失败的事。所以圣人以无欲为欲,不看重难得的财货;以不学为学,回到众人错过的地方。以此辅助万物自然发展,而不敢妄加作为。 第六十五章 古时善于行道的人,不是用道来使百姓精明,而是用道来使百姓淳朴。百姓之所以难以治理,是因为他们的智巧太多。所以用智巧治理国家,是国家的祸害;不用智巧治理国家,是国家的福气。懂得这两者,也就懂得了治国的法式。时常懂得这个法式,就叫作玄妙的德。玄妙的德又深又远,与万物一同复归本原,然后才能达到最大的和顺。 第六十六章 江海之所以能成为百川的君王,是因为它善于处在低下的地方,所以能成为百川的君王。因此,想要居于百姓之上,必须在言语上对百姓谦下;想要居于百姓之前,必须把自己放在百姓之后。所以圣人居于上位而百姓不感到负担沉重,居于前面而百姓不感到受害。因此天下人都乐于推戴他而不厌弃他。因为他不与人相争,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和他相争。 第六十七章 天下人都说我的道太大了,好像什么都不像。正因为它大,所以才什么都不像。如果它像什么,早就变得渺小了。我有三件法宝,一直持守而珍藏着:第一叫作慈爱,第二叫作俭约,第三叫作不敢居于天下人之先。有慈爱,所以能勇敢;有俭约,所以能宽广;不敢居于天下人之先,所以能成为万物的首长。现在舍弃慈爱而求勇敢,舍弃俭约而求宽广,舍弃退让而求争先,结果只有死路一条!慈爱,用来作战就能胜利,用来守卫就能巩固。上天要救助谁,就用慈爱来护卫他。 第六十八章 善于做将帅的人,不逞勇武;善于作战的人,不轻易发怒;善于战胜敌人的人,不与敌人正面交锋;善于用人的人,对人谦下。这叫作不争的德,这叫作运用别人的力量,这叫作合于天道,是自古以来的最高准则。 第六十九章 用兵的人有这样的话:“我不敢主动进攻,宁愿采取守势;不敢前进一寸,宁愿后退一尺。”这就叫作虽有行阵,却像没有行阵可列;虽要奋臂,却像没有臂膀可举;虽然面对敌人,却像没有敌人可打;虽有兵器,却像没有兵器可执。祸患没有比轻敌更大的了,轻敌几乎丧失了我的法宝。所以两军对阵、实力相当时,心怀哀痛的一方会获胜。 第七十章 我的话很容易理解,很容易实行。可是天下竟没有人能理解,没有人能实行。言论有宗旨,行事有根据。正因为人们不懂得这一点,所以不理解我。理解我的人很少,能效法我的人就更难得了。因此圣人总是穿着粗布衣服,怀里却揣着美玉。 第七十一章 知道自己有所不知,这是最好的;不知道却自以为知道,这是毛病。正因为把毛病当作毛病,所以才没有毛病。圣人没有毛病,是因为他把毛病当作毛病,所以他没有毛病。 第七十二章 百姓不再畏惧威压的时候,更大的祸乱就要来临了。不要逼得百姓不得安居,不要压榨百姓的生计。只有不压榨百姓,百姓才不会厌弃统治者。因此圣人有自知之明而不自我显耀,有自爱之心而不自居高贵。所以舍弃那个,取用这个。 第七十三章 勇于逞强就会死,勇于不逞强就能活。这两种勇,有的得利,有的受害。天所厌恶的,谁知道是什么缘故?就连圣人也难以说清。天道是:不争斗而善于取胜,不言语而善于应答,不召唤而万物自来,宽缓从容而善于筹谋。天网广大无边,网眼虽然稀疏,却什么也不会漏掉。 第七十四章 百姓不畏惧死亡,为什么要用死亡来恐吓他们呢?如果使百姓真的常常畏惧死亡,对于为非作歹的人,我就可以把他抓来杀掉,那么谁还敢为非作歹呢?永远有专管杀人的去杀人。代替专管杀人的去杀人,就如同代替高明的木匠去砍木头。代替高明的木匠去砍木头,很少有不砍伤自己手的。 第七十五章 百姓之所以遭受饥荒,是由于在上者吞食的赋税太多,所以才遭受饥荒。百姓之所以难以治理,是由于在上者喜欢有所作为,所以才难以治理。百姓之所以轻视死亡,是由于求生之心太重,所以才轻视死亡。只有不把养生当作头等大事的人,才比过分看重生命的人更高明。 第七十六章 人活着的时候身体是柔软的,死了以后就变得僵硬。万物草木生长时是柔软脆嫩的,死了以后就变得干枯。所以坚强的东西属于死亡一类,柔弱的东西属于生存一类。因此,用兵逞强就不能取胜,树木强大就会遭到砍伐。强大的处于下位,柔弱的反而处于上位。 第七十七章 天道,不就像张弓一样吗?弦位高了就把它压低,低了就把它抬高;有余的就减少它,不足的就补足它。天道,是减少有余的来补给不足的。人道却不是这样,偏要减少不足的来供奉有余的。谁能把自己有余的拿来供给天下呢?只有有道的人。所以圣人有所作为而不自恃其能,成就了功业而不居功,他不愿意显示自己的贤能。 第七十八章 天下没有比水更柔弱的东西了,然而攻击坚强的东西,没有什么能胜过水,因为没有什么能代替它。弱能胜强,柔能胜刚,天下没有人不知道,却没有人能实行。所以圣人说:“承受全国的屈辱,才称得上国家的君主;承受全国的灾殃,才配做天下的君王。”正面的话,听起来好像反话。 第七十九章 调解了深重的怨恨,必定还会留下余怨,这怎么能算是妥善呢?所以圣人保存着借据的左半,却不向人索取偿还。有德的人像掌管契据那样宽厚,无德的人像掌管税收那样苛刻。天道没有偏爱,却常常与善人同在。 第八十章 国家小,百姓少。即使有十倍百倍人力的器械,也不去使用;使百姓看重死亡,而不向远方迁徙。虽然有船和车,却没有必要乘坐;虽然有铠甲和兵器,却没有地方陈列。使百姓重新结绳记事,以他们的饮食为甘美,以他们的衣服为漂亮,以他们的居所为安适,以他们的风俗为快乐。邻国之间可以互相望见,鸡鸣狗叫的声音可以互相听见,而百姓直到老死,也不相互往来。 第八十一章 真实可信的话不华美,华美的话不真实可信。善良的人不巧辩,巧辩的人不善良。真正懂得的人不广博,广博的人不真懂。圣人不私自积藏,他尽力为别人,自己反而更富有;他尽力给别人,自己反而更丰足。天的道,是利物而不害物;圣人的道,是有所作为而不与人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