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石錄後序(節選) 金石录后序(节选) 李清照(1084–约 1155) 宋 · 文末署绍兴二年(1132),今人多认为作于绍兴四年(1134) 冷冻图书馆 · 开架书库 · S-008205 · https://coldlibrary.com/s/008205 权利:作于 12 世纪 30 年代,作者约卒于 1155 年。已按澳大利亚、欧盟、英国、中国大陆和美国的规则核对(截至 2026 年 10 月 11 日)。仅供参考,不是法律意见。 来源:Wikisource (zh), 金石錄後序 (李清照),https://zh.wikisource.org/wiki/金石錄後序_(李清照)(取于 2026-10-11) 白话译文:Claude(AI),2026 · CC0 1.0 生成于 2026-10-14,来自 https://coldlibrary.com/open-stacks/li-qingzhao-bronze-and-stone ---- 右《金石錄》三十卷者何?趙侯德父所著書也。取上自三代,下迄五季,鐘、鼎、甗、鬲、盤、匜、尊、敦之款識,豐碑大碣、顯人晦士之事蹟,凡見於金石刻者二千卷,皆是正偽謬,去取褒貶,上足以合聖人之道,下足以訂史氏之失者,皆載之,可謂多矣。 嗚呼!自王播、元載之禍,書畫與胡椒無異;長輿、元凱之病,錢癖與傳癖何殊?名雖不同,其惑一也。 余建中辛巳,始歸趙氏。時先君作禮部員外郎,丞相時作吏部侍郎,侯年二十一,在太學作學生。趙、李族寒,素貧儉,每朔望謁告出,質衣,取半千錢,步入相國寺,市碑文、果實歸;相對展玩咀嚼,自謂葛天氏之民也。後二年,出仕宦,便有飯蔬衣綀,窮遐方絕域,盡天下古文奇字之志。日就月將,漸益堆積。丞相居政府,親舊或在館閣,多有亡詩、逸史,魯壁、汲塚所未見之書,遂力傳寫;浸覺有味,不能自已。後或見古今名人書畫,一代奇器,亦復脫衣市易。嘗記崇寧間,有人持徐熙《牡丹圖》,求錢二十萬。當時雖貴家子弟,求二十萬錢豈易得耶?留信宿,計無所出而還之。夫婦相向惋悵者數日。 後屏居鄉里十年,仰取俯拾,衣食有餘。連守兩郡,竭其俸入,以事鉛槧。每獲一書,即同共勘校,整集簽題。得書畫、彝鼎,亦摩玩舒卷,指摘疵病,夜盡一燭為率。故能紙札精致,字畫完整,冠諸收書家。余性偶強記,每飯罷,坐歸來堂烹茶,指堆積書史,言某事在某書某卷第幾葉第幾行,以中否角勝負,為飲茶先後。中即舉杯大笑,至茶傾覆懷中,反不得飲而起。甘心老是鄉矣,故雖處憂患困窮,而志不屈。 收書既成,歸來堂起書庫大櫥,簿甲乙,置書冊。如要講讀,即請鑰上簿,關出卷帙,或少損污,必懲責揩完塗改,不復向時之坦夷也。是欲求適意而反取憀慄。余性不耐,始謀食去重肉,衣去重采,首無明珠翡翠之飾,室無塗金刺繡之具,遇書史百家字不刓缺,本不訛謬者,輒市之,儲作副本。自來家傳《周易》、《左氏傳》,故兩家者流,文字最備。於是几案羅列,枕席枕藉,意會心謀,目往神授,樂在聲色狗馬之上。 * * * 嗚呼!余自少陸機作賦之二年,至過蘧瑗知非之兩歲,三十四年之間,憂患得失,何其多也!然有有必有無,有聚必有散,乃理之常。人亡弓,人得之,又胡足道?所以區區記其終始者,亦欲為後世好古博雅者之戒云。 紹興二年玄黓歲,壯月朔甲寅,易安室題。 ---- 右《金石录》三十卷者何?赵侯德父所著书也。取上自三代,下迄五季,钟、鼎、甗、鬲、盘、匜、尊、敦之款识,丰碑大碣、显人晦士之事迹,凡见于金石刻者二千卷,皆是正伪谬,去取褒贬,上足以合圣人之道,下足以订史氏之失者,皆载之,可谓多矣。 呜呼!自王播、元载之祸,书画与胡椒无异;长舆、元凯之病,钱癖与传癖何殊?名虽不同,其惑一也。 余建中辛巳,始归赵氏。时先君作礼部员外郎,丞相时作吏部侍郎,侯年二十一,在太学作学生。赵、李族寒,素贫俭,每朔望谒告出,质衣,取半千钱,步入相国寺,市碑文、果实归;相对展玩咀嚼,自谓葛天氏之民也。后二年,出仕宦,便有饭蔬衣綀,穷遐方绝域,尽天下古文奇字之志。日就月将,渐益堆积。丞相居政府,亲旧或在馆阁,多有亡诗、逸史,鲁壁、汲冢所未见之书,遂力传写;浸觉有味,不能自已。后或见古今名人书画,一代奇器,亦复脱衣市易。尝记崇宁间,有人持徐熙《牡丹图》,求钱二十万。当时虽贵家子弟,求二十万钱岂易得耶?留信宿,计无所出而还之。夫妇相向惋怅者数日。 后屏居乡里十年,仰取俯拾,衣食有余。连守两郡,竭其俸入,以事铅椠。每获一书,即同共勘校,整集签题。得书画、彝鼎,亦摩玩舒卷,指摘疵病,夜尽一烛为率。故能纸札精致,字画完整,冠诸收书家。余性偶强记,每饭罢,坐归来堂烹茶,指堆积书史,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叶第几行,以中否角胜负,为饮茶先后。中即举杯大笑,至茶倾覆怀中,反不得饮而起。甘心老是乡矣,故虽处忧患困穷,而志不屈。 收书既成,归来堂起书库大橱,簿甲乙,置书册。如要讲读,即请钥上簿,关出卷帙,或少损污,必惩责揩完涂改,不复向时之坦夷也。是欲求适意而反取憀栗。余性不耐,始谋食去重肉,衣去重采,首无明珠翡翠之饰,室无涂金刺绣之具,遇书史百家字不刓缺,本不讹谬者,辄市之,储作副本。自来家传《周易》、《左氏传》,故两家者流,文字最备。于是几案罗列,枕席枕藉,意会心谋,目往神授,乐在声色狗马之上。 * * * 呜呼!余自少陆机作赋之二年,至过蘧瑗知非之两岁,三十四年之间,忧患得失,何其多也!然有有必有无,有聚必有散,乃理之常。人亡弓,人得之,又胡足道?所以区区记其终始者,亦欲为后世好古博雅者之戒云。 绍兴二年玄黓岁,壮月朔甲寅,易安室题。 ---- 白话译文 · Claude(AI)译 这三十卷《金石录》是什么书呢?是赵侯德父所写的书。他收取了上自夏、商、周三代,下至五代的钟、鼎、甗、鬲、盘、匜、尊、敦上的铭文,以及大碑巨碣上显达之人和隐逸之士的事迹,凡是见于金石刻文的共两千卷,都订正了其中的伪误,有取舍、有褒贬,上足以符合圣人之道,下足以订正史官的失误的,都记载下来了,可以说是很多了。 唉!自从王播、元载遭祸以后,书画和胡椒没有什么两样;和峤、杜预的毛病,钱癖和《左传》癖又有什么区别呢?名称虽然不同,那种迷惑却是一样的。 我在建中辛巳年嫁到赵家。那时先父任礼部员外郎,丞相(我的公公)当时任吏部侍郎,侯年方二十一岁,在太学做学生。赵、李两家都是寒门,向来清贫俭朴,每逢初一、十五请假出来,就把衣服典当了,换来五百钱,步行到相国寺,买些碑文拓本和果品回来;两人相对展玩品味,自认为是上古葛天氏时代的百姓。两年以后,他出仕做官,便立下了宁可吃粗饭、穿布衣,也要走遍远方绝域,搜尽天下古文奇字的志向。日积月累,收藏越来越多。丞相在朝中执政,亲友故旧有的在馆阁任职,常有亡佚的诗歌、散失的史书,以及孔壁、汲冢中都没有见过的书,他便尽力抄写;渐渐觉得有滋味,就停不下来了。后来遇见古今名人的书画、前代的奇器,也会脱下衣服去换来。记得崇宁年间,有人拿着徐熙的《牡丹图》来,要价二十万钱。当时即使是富贵人家的子弟,要拿出二十万钱又哪里容易呢?我们把画留了两夜,想不出办法,只好还给了人家。夫妻俩相对惋惜了好几天。 后来我们在乡里闲居了十年,上下搜求,衣食有余。他接连做了两个州郡的长官,把全部俸禄都花在校勘书籍上。每得到一部书,就一同校勘,整理编集,题写书签。得到书画、彝鼎,也要抚摩把玩,展开卷轴,指出其中的毛病,每晚以点完一支蜡烛为限。所以我们的藏书纸张精致,字画完整,在收藏家中首屈一指。我恰好天生记性好,每次饭后,坐在归来堂里烹茶,指着堆积的书史,说某件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,以说中与否来决定胜负,作为饮茶的先后。说中了就举杯大笑,以至于茶水倾翻在怀里,反而喝不成就站起来了。我甘心在这样的境地里终老,所以虽然身处忧患困穷之中,志向却不曾屈服。 藏书已经收齐,就在归来堂里建起书库和大书橱,编好号码登记,把书册放进去。如果要讲论阅读,就要先取钥匙、登记在簿,才能取出书卷;书若稍有损坏污渍,一定要责令揩拭修补、涂改订正,再不像从前那样随意了。本想求得舒心适意,反而招来了忧惧不安。我性子耐不住,于是开始节省:饭食不要两样荤菜,衣服不要两种彩色,头上没有明珠翡翠的首饰,屋里没有涂金刺绣的陈设;遇到书史百家中字迹不残缺、版本没有错误的,就买下来,储存作为副本。两家世代相传《周易》和《左传》,所以这两家学问的书籍最为完备。于是书籍在几案上罗列,在枕席间堆叠,心意相会,目光所及,神思相通,那种快乐,远在声色狗马的享乐之上。 * * * 唉!我从比陆机作《文赋》还小两岁的十八岁起,到比蘧伯玉知非之年还大两岁的五十二岁,三十四年之间,忧患得失,是何等的多啊!然而有“有”就必有“无”,有聚就必有散,这是常理。有人丢了弓,又有人得到了它,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?我之所以琐琐碎碎地记下这些事的始末,也是想给后世爱好古物、博学雅正的人作一个鉴戒罢了。 绍兴二年壬子岁,八月初一甲寅日,易安室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