希望 鲁迅(1881–1936) 民国以后 · 1925 年 冷冻图书馆 · 开架书库 · S-003043 · https://coldlibrary.com/s/003043 权利:1925 年首次发表,作者卒于 1936 年。作者卒于 1956 年前、作品发表于 1931 年前,按年限属公有领域。已按澳大利亚、欧盟、英国、中国大陆和美国的规则核对(截至 2026 年 10 月 11 日)。仅供参考,不是法律意见。 来源:Wikisource,https://zh.wikisource.org/wiki/希望(取于 2026-10-11) 生成于 2026-10-14,来自 https://coldlibrary.com/open-stacks/lu-xun-hope ---- 我的心分外地寂寞。 然而我的心很平安:沒有愛憎,沒有哀樂,也沒有顏色和聲音。 我大概老了。我的頭髮已經蒼白,不是很明白的事麽?我的手顫抖着,不是很明白的事麽?那麽,我的魂靈的手一定也顫抖着,頭髮也一定蒼白了。 然而這是許多年前的事了。 這以前,我的心也曾充滿過血腥的歌聲:血和鐵,火燄和毒,恢復和報讎。而忽而這些都空虛了,但有時故意地塡以沒奈何的自欺的希望。希望,希望,用這希望的盾,抗拒那空虛中的暗夜的襲來,雖然盾後面也依然是空虛中的暗夜。然而就是如此,陸續地耗盡了我的靑春。 我早先豈不知我的靑春已經逝去了?但以爲身外的靑春固在:星,月光,僵墜的胡蝶,暗中的花,貓頭鷹的不祥之言,杜鵑的啼血,笑的渺茫,愛的翔舞……。雖然是悲涼漂渺的靑春罷,然而究竟是靑春。 然而現在何以如此寂寞?難道連身外的靑春也都逝去,世上的靑年也多衰老了麽? 我只得由我來肉薄這空虛中的暗夜了。我放下了希望之盾,我聽到Petöfi Sándor(1823-49)的『希望』之歌: 希望是甚麽?是娼妓: 她對誰都蠱惑,將一切都獻給; 待你犧牲了極多的寶貝—— 你的靑春——她就棄掉你。 這偉大的抒情詩人,匈牙利的愛國者,爲了祖國而死在可薩克兵的矛尖上,已經七十五年了。悲哉死也,然而更可悲的是他的詩至今沒有死。 但是,可慘的人生!桀驁英勇如Petöfi,也終于對了暗夜止步,回顧着茫茫的東方了。他說: 絕望之爲虛妄,正與希望相同。 倘使我還得偸生在不明不暗的這『虛妄』中,我就還要尋求那逝去的悲涼漂渺的靑春,但不妨在我的身外。因爲身外的靑春倘一消滅,我身中的遲暮也卽凋零了。 然而現在沒有星和月光,沒有僵墜的胡蝶以至笑的渺茫,愛的翔舞。然而靑年們很平安。 我只得由我來肉薄這空虛中的暗夜了,縱使尋不到身外的靑春,也總得自己來一擲我身中的遲暮。但暗夜又在那裏呢?現在沒有星,沒有月光以至笑的渺茫和愛的翔舞;靑年們很平安,而我的面前又竟至于並且沒有眞的暗夜。 絕望之爲虛妄,正與希望相同! (一九二五年一月一日。) ---- 我的心分外地寂寞。 然而我的心很平安:没有爱憎,没有哀乐,也没有颜色和声音。 我大概老了。我的头发已经苍白,不是很明白的事么?我的手颤抖着,不是很明白的事么?那么,我的魂灵的手一定也颤抖着,头发也一定苍白了。 然而这是许多年前的事了。 这以前,我的心也曾充满过血腥的歌声:血和铁,火焰和毒,恢复和报雠。而忽而这些都空虚了,但有时故意地填以没奈何的自欺的希望。希望,希望,用这希望的盾,抗拒那空虚中的暗夜的袭来,虽然盾后面也依然是空虚中的暗夜。然而就是如此,陆续地耗尽了我的青春。 我早先岂不知我的青春已经逝去了?但以为身外的青春固在:星,月光,僵坠的胡蝶,暗中的花,猫头鹰的不祥之言,杜鹃的啼血,笑的渺茫,爱的翔舞……。虽然是悲凉漂渺的青春罢,然而究竟是青春。 然而现在何以如此寂寞?难道连身外的青春也都逝去,世上的青年也多衰老了么? 我只得由我来肉薄这空虚中的暗夜了。我放下了希望之盾,我听到Petöfi Sándor(1823-49)的『希望』之歌: 希望是甚么?是娼妓: 她对谁都蛊惑,将一切都献给; 待你牺牲了极多的宝贝—— 你的青春——她就弃掉你。 这伟大的抒情诗人,匈牙利的爱国者,为了祖国而死在可萨克兵的矛尖上,已经七十五年了。悲哉死也,然而更可悲的是他的诗至今没有死。 但是,可惨的人生!桀骜英勇如Petöfi,也终于对了暗夜止步,回顾着茫茫的东方了。他说: 绝望之为虚妄,正与希望相同。 倘使我还得偷生在不明不暗的这『虚妄』中,我就还要寻求那逝去的悲凉漂渺的青春,但不妨在我的身外。因为身外的青春倘一消灭,我身中的迟暮也即凋零了。 然而现在没有星和月光,没有僵坠的胡蝶以至笑的渺茫,爱的翔舞。然而青年们很平安。 我只得由我来肉薄这空虚中的暗夜了,纵使寻不到身外的青春,也总得自己来一掷我身中的迟暮。但暗夜又在那里呢?现在没有星,没有月光以至笑的渺茫和爱的翔舞;青年们很平安,而我的面前又竟至于并且没有真的暗夜。 绝望之为虚妄,正与希望相同! (一九二五年一月一日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