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乙己 鲁迅(1881–1936) 民国以后 · 1919 年 冷冻图书馆 · 开架书库 · S-003002 · https://coldlibrary.com/s/003002 权利:1919 年首次发表,作者卒于 1936 年。作者卒于 1956 年前、作品发表于 1931 年前,按年限属公有领域。已按澳大利亚、欧盟、英国、中国大陆和美国的规则核对(截至 2026 年 10 月 11 日)。仅供参考,不是法律意见。 来源:Wikisource,https://zh.wikisource.org/wiki/孔乙己(取于 2026-10-11) 生成于 2026-10-14,来自 https://coldlibrary.com/open-stacks/lu-xun-kong-yiji ---- 魯鎭的酒店的格局,是和別處不同的:都是當街一個曲尺形的大櫃臺,櫃裏面豫備着熱水,可以隨時温酒。做工的人,傍午傍晚散了工,每每花四文銅錢,買一碗酒——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,現在每碗要漲到十文,——靠櫃外站着,熱熱的喝了休息;倘肯多花一文,便可以買一碟鹽煑筍,或者茴香豆,做下酒物了,如果出到了十幾文,那就能買一樣葷菜,但這些顧客,多是短衣幫,大抵沒有這樣闊綽。只有穿長衫的,纔踱進店面隔壁的房子裏,要酒要菜,慢慢地坐喝。 我從十二歲起,便在鎭口的咸亨酒店裏當夥計,掌櫃說,樣子太儍,怕侍候不了長衫主顧,就在外面做點事罷。外面的短衣主顧,雖然容易說話,但嘮嘮叨叨纏夾不淸的也很不少。他們往往要親眼看着黃酒從罎子裏舀出,看過壺子底裏有水沒有,又親看將壺子放在熱水裏,然後放心:在這嚴重監督之下,羼水也很爲難。所以過了幾天,掌櫃又說我幹不了這事。幸虧薦頭的情面大,辭退不得,便改爲專管温酒的一種無聊職務了。 我從此便整天的站在櫃臺裏,專管我的職務。雖然沒有什麽失職,但總覺有些單調,有些無聊。掌櫃是一副凶臉孔,主顧也沒有好聲氣,教人活潑不得;只有孔乙己到店,纔可以笑幾聲,所以至今還記得。 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長衫的唯一的人。他身材很高大;靑白臉色,皺紋間時常夾些傷痕;一部亂蓬蓬的花白的鬍子。穿的雖然是長衫,可是又髒又破,似乎十多年沒有補,也沒有洗。他對人說話,總是滿口之乎者也,教人半懂不懂的。因爲他姓孔,別人便從描紅紙上的『上大人孔乙己』這半懂不懂的話裏,替他取下一個綽號,叫作孔乙己。孔乙己一到店,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,有的叫道:『孔乙己,你臉上又添上新傷疤了!』他不回答,對櫃裏說:『温兩碗酒,要一碟茴香豆。』便排出九文大錢。他們又故意的高聲嚷道:『你一定又偸了人家的東西了!』孔乙己睜大眼睛說:『你怎麽這樣憑空汚人淸白……』『什麽淸白?我前天親眼見你偸了何家的書,弔着打。』孔乙己便漲紅了臉,額上的靑筋條條綻出,爭辯道:『竊書不能算偸……竊書!……讀書人的事,能算偸麽?』接連便是難懂的話,什麽『君子固窮』,什麽『者乎』之類,引得衆人都哄笑起來;店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。 聽人家背地裏談論,孔乙己原來也讀過書,但終于沒有進學,又不會營生;于是愈過愈窮,弄到將要討飯了。幸而寫得一筆好字,便替人家鈔鈔書,換一碗飯喫。可惜他又有一樣壞脾氣,便是好喝嬾做。坐不到幾天,便連人和書籍紙張筆硯,一齊失蹤。如是幾次,叫他鈔書的人也沒有了。孔乙己沒有法,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偸竊的事。但他在我們店裏,品行卻比別人都好,就是從不拖欠;雖然間或沒有現錢,暫時記在粉板上,但不出一月,定然還淸,從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。 孔乙己喝過半碗酒,漲紅的臉色漸漸復了原,旁人便又問道,『孔乙己,你當眞認識字麽?』孔乙己看着問他的人,顯出不屑置辯的神氣。他們便接着說道:『你怎的連半個秀才也撈不到呢?』孔乙己立刻顯出頹唐不安模樣,臉上籠上了一層灰色,嘴裏說些話;這回可是全是之乎者也之類,一些不懂了。在這時候,衆人也都哄笑起來:店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。 在這些時候,我可以附和着笑,掌櫃是決不責備的。而且掌櫃見了孔乙己,也每每這樣問他,引人發笑。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們談天,便只好向孩子說話。有一回對我說道,『你讀過書麽?』我略略點一點頭。他說,『讀過書,……我便考你一考。茴香豆的茴字,怎樣寫的?』我想,討飯一樣的人,也配考我麽?便回過臉去,不再理會。孔乙己等了許久,很懇切的說道:『不能寫罷?……我教給你,記着!這些字應該記着。將來做掌櫃的時候,寫帳要用。』我暗想我和掌櫃的等級還很遠呢,而且我們掌櫃也從不將茴香豆上帳;又好笑,又不耐煩,嬾嬾的答他道:『誰要你教,不是草頭底下一個來回的回字麽?』孔乙己顯出極高興的樣子,將兩個指頭的長指甲敲着櫃臺,點頭說:『對呀對呀!……回字有四樣寫法,你知道麽?』我愈不耐煩了,努着嘴走遠。孔乙己剛用指甲蘸了酒,想在櫃上寫字,見我毫不熱心,便又歎一口氣,顯出極惋惜的樣子。 有幾回,鄰舍孩子聽得笑聲,也趕熱鬧,圍住了孔乙己。他便給他們茴香豆喫,一人一顆。孩子喫完豆,仍然不散,眼睛都望着碟子。孔乙己着了慌,伸開五指將碟子罩住,彎腰下去說道:『不多了,我已經不多了。』直起身又看一看豆,自己搖頭說:『不多不多!多乎哉?不多也。』于是這一羣孩子都在笑聲裏走散了。 孔乙己是這樣的使人快活,可是沒有他,別人也便這麽過。 有一天,大約是中秋前的兩三天,掌櫃正在慢慢的結帳,取下粉板,忽然說:『孔乙己長久沒有來了。還欠十九個錢呢!』我纔也覺得他的確長久沒有來了。一個喝酒的人說道,『他怎麽會來?……他打折了腿了。』掌櫃說:『哦!』『他總仍舊是偸。這一回,是自己發昏,竟偸到丁舉人家裏去了。他家的東西,偸得的麽?』『後來怎麽樣?』『怎麽樣?先寫服辯,後來是打,打了大半夜,再打折了腿。』『後來呢?』『後來打折了腿了。』『打折了怎樣呢?』『怎樣?……誰曉得?許是死了。』掌櫃也不再問,仍然慢慢的算他的帳。 中秋過後,秋風是一天涼比一天,看看將近初冬;我整天的靠着火,也須穿上棉襖了。一天的下半天,沒有一個顧客,我正合了眼坐着。忽然間聽得一個聲音,『温一碗酒。』這聲音雖然極低,卻很耳熟。看時又全沒有人。站起來向外一望,那孔乙己便在櫃臺下對了門檻坐着。他臉上黑而且瘦,已經不成樣子;穿一件破夾襖,盤着兩腿,下面墊一個蒲包,用草繩在肩上掛住;見了我,又說道,『温一碗酒。』掌櫃也伸出頭去,一面說:『孔乙己麽?你還欠十九個錢呢!』孔乙己很頹唐的仰面答道,『這……下回還淸罷。這一回是現錢,酒要好。』掌櫃仍然同平常一樣,笑着對他說,『孔乙己,你又偸了東西了!』但他這回卻不十分分辯,單說了一句『不要取笑!』『取笑?要是不偸,怎麽會打斷腿?』孔乙己低聲說道:『跌斷,跌,跌……』他的眼色,很像懇求掌櫃,不要再提。此時已經聚集了幾個人,便和掌櫃都笑了。我温了酒,端出去,放在門檻上。他從破衣袋裏摸出四文大錢,放在我手裏,見他滿手是泥,原來他便用這手走來的。不一會,他喝完酒,便又在旁人的說笑聲中,坐着用這手慢慢走去了。 自此以後,又長久沒有看見孔乙己。到了年關,掌櫃取下粉板說:『孔乙己還欠十九個錢呢!』到第二年的端午,又說:『孔乙己還欠十九個錢呢!』到中秋可是沒有說,再到年關也沒有看見他。 我到現在終于沒有見——大約孔乙己的確死了。 (一九一九年三月。) ---- 鲁镇的酒店的格局,是和别处不同的: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,柜里面豫备着热水,可以随时温酒。做工的人,傍午傍晚散了工,每每花四文铜钱,买一碗酒——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,现在每碗要涨到十文,——靠柜外站着,热热的喝了休息;倘肯多花一文,便可以买一碟盐煮笋,或者茴香豆,做下酒物了,如果出到了十几文,那就能买一样荤菜,但这些顾客,多是短衣帮,大抵没有这样阔绰。只有穿长衫的,才踱进店面隔壁的房子里,要酒要菜,慢慢地坐喝。 我从十二岁起,便在镇口的咸亨酒店里当伙计,掌柜说,样子太傻,怕侍候不了长衫主顾,就在外面做点事罢。外面的短衣主顾,虽然容易说话,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。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黄酒从坛子里舀出,看过壶子底里有水没有,又亲看将壶子放在热水里,然后放心:在这严重监督之下,羼水也很为难。所以过了几天,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。幸亏荐头的情面大,辞退不得,便改为专管温酒的一种无聊职务了。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,专管我的职务。虽然没有什么失职,但总觉有些单调,有些无聊。掌柜是一副凶脸孔,主顾也没有好声气,教人活泼不得;只有孔乙己到店,才可以笑几声,所以至今还记得。 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。他身材很高大;青白脸色,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;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。穿的虽然是长衫,可是又脏又破,似乎十多年没有补,也没有洗。他对人说话,总是满口之乎者也,教人半懂不懂的。因为他姓孔,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『上大人孔乙己』这半懂不懂的话里,替他取下一个绰号,叫作孔乙己。孔乙己一到店,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,有的叫道:『孔乙己,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!』他不回答,对柜里说:『温两碗酒,要一碟茴香豆。』便排出九文大钱。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:『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!』孔乙己睁大眼睛说:『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……』『什么清白?我前天亲眼见你偷了何家的书,吊着打。』孔乙己便涨红了脸,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,争辩道:『窃书不能算偷……窃书!……读书人的事,能算偷么?』接连便是难懂的话,什么『君子固穷』,什么『者乎』之类,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;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,孔乙己原来也读过书,但终于没有进学,又不会营生;于是愈过愈穷,弄到将要讨饭了。幸而写得一笔好字,便替人家钞钞书,换一碗饭吃。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,便是好喝懒做。坐不到几天,便连人和书籍纸张笔砚,一齐失踪。如是几次,叫他钞书的人也没有了。孔乙己没有法,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窃的事。但他在我们店里,品行却比别人都好,就是从不拖欠;虽然间或没有现钱,暂时记在粉板上,但不出一月,定然还清,从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。 孔乙己喝过半碗酒,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,旁人便又问道,『孔乙己,你当真认识字么?』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,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。他们便接着说道:『你怎的连半个秀才也捞不到呢?』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,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,嘴里说些话;这回可是全是之乎者也之类,一些不懂了。在这时候,众人也都哄笑起来: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 在这些时候,我可以附和着笑,掌柜是决不责备的。而且掌柜见了孔乙己,也每每这样问他,引人发笑。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,便只好向孩子说话。有一回对我说道,『你读过书么?』我略略点一点头。他说,『读过书,……我便考你一考。茴香豆的茴字,怎样写的?』我想,讨饭一样的人,也配考我么?便回过脸去,不再理会。孔乙己等了许久,很恳切的说道:『不能写罢?……我教给你,记着!这些字应该记着。将来做掌柜的时候,写帐要用。』我暗想我和掌柜的等级还很远呢,而且我们掌柜也从不将茴香豆上帐;又好笑,又不耐烦,懒懒的答他道:『谁要你教,不是草头底下一个来回的回字么?』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,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,点头说:『对呀对呀!……回字有四样写法,你知道么?』我愈不耐烦了,努着嘴走远。孔乙己刚用指甲蘸了酒,想在柜上写字,见我毫不热心,便又叹一口气,显出极惋惜的样子。 有几回,邻舍孩子听得笑声,也赶热闹,围住了孔乙己。他便给他们茴香豆吃,一人一颗。孩子吃完豆,仍然不散,眼睛都望着碟子。孔乙己着了慌,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,弯腰下去说道:『不多了,我已经不多了。』直起身又看一看豆,自己摇头说:『不多不多!多乎哉?不多也。』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。 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,可是没有他,别人也便这么过。 有一天,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,掌柜正在慢慢的结帐,取下粉板,忽然说:『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。还欠十九个钱呢!』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。一个喝酒的人说道,『他怎么会来?……他打折了腿了。』掌柜说:『哦!』『他总仍旧是偷。这一回,是自己发昏,竟偷到丁举人家里去了。他家的东西,偷得的么?』『后来怎么样?』『怎么样?先写服辩,后来是打,打了大半夜,再打折了腿。』『后来呢?』『后来打折了腿了。』『打折了怎样呢?』『怎样?……谁晓得?许是死了。』掌柜也不再问,仍然慢慢的算他的帐。 中秋过后,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,看看将近初冬;我整天的靠着火,也须穿上棉袄了。一天的下半天,没有一个顾客,我正合了眼坐着。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,『温一碗酒。』这声音虽然极低,却很耳熟。看时又全没有人。站起来向外一望,那孔乙己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。他脸上黑而且瘦,已经不成样子;穿一件破夹袄,盘着两腿,下面垫一个蒲包,用草绳在肩上挂住;见了我,又说道,『温一碗酒。』掌柜也伸出头去,一面说:『孔乙己么?你还欠十九个钱呢!』孔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,『这……下回还清罢。这一回是现钱,酒要好。』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,笑着对他说,『孔乙己,你又偷了东西了!』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,单说了一句『不要取笑!』『取笑?要是不偷,怎么会打断腿?』孔乙己低声说道:『跌断,跌,跌……』他的眼色,很像恳求掌柜,不要再提。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,便和掌柜都笑了。我温了酒,端出去,放在门槛上。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文大钱,放在我手里,见他满手是泥,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。不一会,他喝完酒,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,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。 自此以后,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。到了年关,掌柜取下粉板说:『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!』到第二年的端午,又说:『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!』到中秋可是没有说,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。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——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。 (一九一九年三月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