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箏 风筝 鲁迅(1881–1936) 民国以后 · 1925 年 冷冻图书馆 · 开架书库 · S-003008 · https://coldlibrary.com/s/003008 权利:1925 年首次发表,作者卒于 1936 年。作者卒于 1956 年前、作品发表于 1931 年前,按年限属公有领域。已按澳大利亚、欧盟、英国、中国大陆和美国的规则核对(截至 2026 年 10 月 11 日)。仅供参考,不是法律意见。 来源:Wikisource,https://zh.wikisource.org/wiki/風箏(取于 2026-10-11) 生成于 2026-10-14,来自 https://coldlibrary.com/open-stacks/lu-xun-the-kite ---- 北京的冬季,地上還有積雪,灰黑色的禿樹枝丫叉于晴朗的天空中,而遠處有一二風箏浮動,在我是一種驚異和悲哀。 故鄕的風箏時節,是春二月,倘聽到沙沙的風輪聲,仰頭便能看見一個淡墨色的蟹風箏或嫩藍色的蜈蚣風箏。還有寂寞的瓦片風箏,沒有風輪,又放得很低,伶仃地顯出憔悴可憐模樣。但此時地上的楊柳已經發芽,早的山桃也多吐蕾,和孩子們的天上的點綴相照應,打成一片春日的温和。我現在在那裏呢?四面都還是嚴冬的肅殺,而久經訣別的故鄕的久經逝去的春天,卻就在這天空中蕩漾了。 但我是向來不愛放風箏的,不但不愛,並且嫌惡他,因爲我以爲這是沒出息孩子所做的玩藝。和我相反的是我的小兄弟,他那時大概十歲內外罷,多病,瘦得不堪,然而最喜歡風箏,自己買不起,我又不許放,他只得張着小嘴,呆看着空中出神,有時至於小半日。遠處的蟹風箏突然落下來了,他驚呼;兩個瓦片風箏的纏繞解開了,他高興得跳躍,他的這些,在我看來都是笑柄,可鄙的。 有一天,我忽然想起,似乎多日不很看見他了,但記得曾見他在後園拾枯竹。我恍然大悟似的,便跑向少有人去的一間堆積雜物的小屋去,推開門,果然就在塵封的什物堆中發見了他。他向着大方凳,坐在小凳上;便很驚惶地站了起來,失了色瑟縮着。大方凳旁靠着一個胡蝶風箏的竹骨,還沒有糊上紙,凳上是一對做眼睛用的小風輪,正用紅紙條裝飾着,將要完工了。我在破獲祕密的滿足中,又很憤怒他的瞞了我的眼睛,這樣苦心孤詣地來偸做沒出息孩子的玩藝。我卽刻伸手折斷了胡蝶的一支翅骨,又將風輪擲在地下,踏扁了。論長幼,論力氣,他是都敵不過我的,我當然得到完全的勝利,於是傲然走出,留他絕望地站在小屋裏。後來他怎樣,我不知道,也沒有留心。 然而我的懲罰終于輪到了,在我們離別得很久之後,我已經是中年。我不幸偶而看了一本外國的講論兒童的書,纔知道游戲是兒童最正當的行爲,玩具是兒童的天使。于是二十年來毫不憶及的幼小時候對於精神的虐殺的這一幕,忽地在眼前展開,而我的心也仿佛同時變了鉛塊,很重很重的墜下去了。 但心又不竟墮下去而至于斷絕,他只是很重很重地墮着,墮着。 我也知道補過的方法的:送他風箏,贊成他放,勸他放,我和他一同放。我們嚷着,跑着,笑着。——然而他其時已經和我一樣,早已有了鬍子了。 我也知道還有一個補過的方法的:去討他的寬恕,等他說,『我可是毫不怪你呵。』那麽,我的心一定就輕鬆了,這確是一個可行的方法。有一回,我們會面的時候,是臉上都已添刻了許多『生』的辛苦的條紋,而我的心很沈重。我們漸漸談起兒時的舊事來,我便敍述到這一節,自說少年時代的胡塗。『我可是毫不怪你呵。』我想,他要說了,我卽刻便受了寬恕,我的心從此也寬鬆了罷。 『有過這樣的事麽?』他驚異地笑着說,就像旁聽着別人的故事一樣。他什麽也不記得了。 全然忘卻,毫無怨恨,又有什麽寬恕之可言呢?無怨的恕,說謊罷了。 我還能希求什麽呢?我的心只得沈重着。 現在,故鄕的春天又在這異地的空中了,既給我久經逝去的兒時的回憶,而一幷也帶着無可把握的悲哀。我倒不如躱到肅殺的嚴冬中去罷,——但是,四面又明明是嚴冬,正給我非常的寒威和冷氣。 (一九二五年一月二十四日。) ---- 北京的冬季,地上还有积雪,灰黑色的秃树枝丫叉于晴朗的天空中,而远处有一二风筝浮动,在我是一种惊异和悲哀。 故乡的风筝时节,是春二月,倘听到沙沙的风轮声,仰头便能看见一个淡墨色的蟹风筝或嫩蓝色的蜈蚣风筝。还有寂寞的瓦片风筝,没有风轮,又放得很低,伶仃地显出憔悴可怜模样。但此时地上的杨柳已经发芽,早的山桃也多吐蕾,和孩子们的天上的点缀相照应,打成一片春日的温和。我现在在那里呢?四面都还是严冬的肃杀,而久经诀别的故乡的久经逝去的春天,却就在这天空中荡漾了。 但我是向来不爱放风筝的,不但不爱,并且嫌恶他,因为我以为这是没出息孩子所做的玩艺。和我相反的是我的小兄弟,他那时大概十岁内外罢,多病,瘦得不堪,然而最喜欢风筝,自己买不起,我又不许放,他只得张着小嘴,呆看着空中出神,有时至于小半日。远处的蟹风筝突然落下来了,他惊呼;两个瓦片风筝的缠绕解开了,他高兴得跳跃,他的这些,在我看来都是笑柄,可鄙的。 有一天,我忽然想起,似乎多日不很看见他了,但记得曾见他在后园拾枯竹。我恍然大悟似的,便跑向少有人去的一间堆积杂物的小屋去,推开门,果然就在尘封的什物堆中发见了他。他向着大方凳,坐在小凳上;便很惊惶地站了起来,失了色瑟缩着。大方凳旁靠着一个胡蝶风筝的竹骨,还没有糊上纸,凳上是一对做眼睛用的小风轮,正用红纸条装饰着,将要完工了。我在破获秘密的满足中,又很愤怒他的瞒了我的眼睛,这样苦心孤诣地来偷做没出息孩子的玩艺。我即刻伸手折断了胡蝶的一支翅骨,又将风轮掷在地下,踏扁了。论长幼,论力气,他是都敌不过我的,我当然得到完全的胜利,于是傲然走出,留他绝望地站在小屋里。后来他怎样,我不知道,也没有留心。 然而我的惩罚终于轮到了,在我们离别得很久之后,我已经是中年。我不幸偶而看了一本外国的讲论儿童的书,才知道游戏是儿童最正当的行为,玩具是儿童的天使。于是二十年来毫不忆及的幼小时候对于精神的虐杀的这一幕,忽地在眼前展开,而我的心也仿佛同时变了铅块,很重很重的坠下去了。 但心又不竟堕下去而至于断绝,他只是很重很重地堕着,堕着。 我也知道补过的方法的:送他风筝,赞成他放,劝他放,我和他一同放。我们嚷着,跑着,笑着。——然而他其时已经和我一样,早已有了胡子了。 我也知道还有一个补过的方法的:去讨他的宽恕,等他说,『我可是毫不怪你呵。』那么,我的心一定就轻松了,这确是一个可行的方法。有一回,我们会面的时候,是脸上都已添刻了许多『生』的辛苦的条纹,而我的心很沉重。我们渐渐谈起儿时的旧事来,我便叙述到这一节,自说少年时代的胡涂。『我可是毫不怪你呵。』我想,他要说了,我即刻便受了宽恕,我的心从此也宽松了罢。 『有过这样的事么?』他惊异地笑着说,就像旁听着别人的故事一样。他什么也不记得了。 全然忘却,毫无怨恨,又有什么宽恕之可言呢?无怨的恕,说谎罢了。 我还能希求什么呢?我的心只得沉重着。 现在,故乡的春天又在这异地的空中了,既给我久经逝去的儿时的回忆,而一并也带着无可把握的悲哀。我倒不如躲到肃杀的严冬中去罢,——但是,四面又明明是严冬,正给我非常的寒威和冷气。 (一九二五年一月二十四日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