社戲 社戏 鲁迅(1881–1936) 民国以后 · 1922 年 冷冻图书馆 · 开架书库 · S-003003 · https://coldlibrary.com/s/003003 权利:1922 年首次发表,作者卒于 1936 年。作者卒于 1956 年前、作品发表于 1931 年前,按年限属公有领域。已按澳大利亚、欧盟、英国、中国大陆和美国的规则核对(截至 2026 年 10 月 11 日)。仅供参考,不是法律意见。 来源:Wikisource,https://zh.wikisource.org/wiki/社戲(取于 2026-10-11) 生成于 2026-10-14,来自 https://coldlibrary.com/open-stacks/lu-xun-village-opera ---- 我在倒數上去的二十年中,只看過兩回中國戲,前十年是絕不看,因爲沒有看戲的意思和機會,那兩回全在後十年,然而都沒有看出什麽來就走了。 第一回是民國元年我初到北京的時候,當時一個朋友對我說,北京戲最好,你不去見見世面麽?我想,看戲是有味的,而況在北京呢。于是都興致勃勃的跑到什麽園,戲文已經開場了,在外面也早聽到鼕鼕地響。我們挨進門,幾個紅的綠的在我的眼前一閃爍,便又看見戲臺下滿是許多頭,再定神四面看,卻見中間也還有幾個空座,擠過去要坐時,又有人對我發議論,我因爲耳朶已經喤喤的響着了,用了心,纔聽到他是說『有人,不行!』 我們退到後面,一個辮子很光的卻來領我們到了側面,指出一個地位來。這所謂地位者,原來是一條長凳,然而他那坐板比我的上腿要狹到四分之三,他的脚比我的下腿要長過三分之二。我先是沒有爬上去的勇氣,接着便聯想到私刑拷打的刑具,不由的毛骨悚然的走出了。 走了許多路,忽聽得我的朋友的聲音道,『究竟怎的?』我回過臉去,原來他也被我帶出來了。他很詫異的說,『怎麽總是走,不答應?』我說,『朋友,對不起,我耳朶只在鼕鼕喤喤的響,並沒有聽到你的話。』 後來我每一想到,便很以爲奇怪,似乎這戲太不好,——否則便是我近來在戲臺下不適于生存了。 第二回忘記了那一年,總之是募集湖北水災捐而譚叫天還沒有死。捐法是兩元錢買一張戲票,可以到第一舞臺去看戲,扮演的多是名角,其一就是小叫天。我買了一張票,本是對于勸募人聊以塞責的,然而似乎又有好事家乘機對我說了些叫天不可不看的大法要了。我于是忘了前幾年的鼕鼕喤喤之災,竟到第一舞臺去了,但大約一半也因爲重價購來的寶票,總得使用了纔舒服。我打聽得叫天出臺是遲的,而第一舞臺卻是新式構造,用不着爭座位,便放了心,延宕到九點鐘纔出去,誰料照例,人都滿了,連立足也難,我只得擠在遠處的人叢中看一個老旦在臺上唱。那老旦嘴邊插着兩個點火的紙捻子,旁邊有一個鬼卒,我費盡思量,纔疑心他或者是目連的母親,因爲後來又出來了一個和尚。然而我又不知道那名角是誰,就去問擠小在我的左邊的一位胖紳士。他很看不起似的斜瞥了我一眼,說道,『龔雲甫!』我深愧淺陋而且粗疏,臉上一熱,同時腦裏也製出了決不再問的定章,于是看小旦唱,看花旦唱,看老生唱,看不知什麽角色唱,看一大班人亂打,看兩三個人互打,從九點多到十點,從十點到十一點,從十一點到十一點半,從十一點半到十二點,——然而叫天竟還沒有來。 我向來沒有這樣忍耐的等候過什麽事物,而況這身邊的胖紳士的吁吁的喘氣,這臺上的鼕鼕喤喤的敲打,紅紅綠綠的晃蕩,加之以十二點,忽而使我省悟到在這里不適于生存了。我同時便機械的擰轉身子,用力往外只一擠,覺得背後便已滿滿的,大約那彈性的胖紳士早在我的空處胖開了他的右半身了。我後無回路,自然擠而又擠,終于出了大門。街上除了專等看客的車輛之外,幾乎沒有什麽行人了,大門口卻還有十幾個人昂着頭看戲目,別有一堆人站着並不看什麽,我想,他們大概是看散戲之後出來的女人們的,而叫天卻還沒有來…… 然而夜氣很清爽,眞所謂『沁人心脾』,我在北京遇着這樣的好空氣,彷彿這是第一遭了。 這一夜,就是我對于中國戲告了別的一夜,此後再沒有想到他,即使偶而經過戲園,我們也漠不相關,精神上早已一在天之南一在地之北了。 但是前幾天,我忽在無意之中看到一本日本文的書,可惜忘記了書名和著者,總之是關于中國戲的。其中有一篇,大意彷彿說,中國戲是大敲,大叫,大跳,使看客頭昏腦眩,很不適于劇場,但若在野外散漫的所在,遠遠的看起來,他自有他的風致。我當時覺着這正是說了在我意中而未曾想到的話,因爲我確記得在野外看過很好的好戲,到北京以後的連進兩回戲園去,也許還是受了那時的影響哩。可惜我不知道怎麽一來,竟將書名忘卻了。 至于我看那好戲的時候,卻實在已經是『遠哉遙遙』的了,其時恐怕我還不過十一二歲。我們魯鎮的習慣,本來是凡有出嫁的女兒,倘自己還未當家,夏間便大抵回到母家去消夏。那時我的祖母雖然還康健,但母親也已分擔了些家務,所以夏期便不能多日的歸省了,只得在掃墓完畢之後,抽空去住幾天,這時我便每年跟了我的母親住在外祖母的家裏。那地方叫平橋村,是一個離海邊不遠,極偏僻的,臨河的小村莊;住戶不滿三十家,都種田,打魚,只有一家很小的雜貨店。但在我是樂土:因爲我在這里不但得到優待,又可以免唸『秩秩斯干幽幽南山』了。 和我一同玩的是許多小朋友,因爲有了遠客,他們也都從父母那里得了減少工作的許可,伴我來游戲,在小村裏,一家的客,幾乎也就是公共的。我們年紀都相仿,但論起行輩來,卻至少是叔子,有幾個還是太公,因爲他們合村都同姓,是本家。然而我們是朋友,即使偶而吵鬧起來,打了太公,一村的老老小小,也決沒有一個會想出『犯上』這兩個字來,而他們也百分之九十九不識字。 我們每天的事情大概是掘蚯蚓,掘來穿在銅絲做的小鉤上,伏在河沿上去釣蝦。蝦是水世界裏的獃子,決不憚用了自己的兩個鉗捧着鉤尖送到嘴裏去的,所以不半天便可以釣到一大碗。這蝦照例是歸我喫的。其次便是一同去放牛,但或者因爲高等動物了的緣故罷,黃牛、水牛都欺生,敢于欺侮我,因此我也總不敢走近身,只好遠遠地跟着,站着。這時候,小朋友們便不再原諒我會讀『秩秩斯干』,卻全都嘲笑起來了。 至于我在那里所第一盼望的,卻在到趙莊去看戲。趙莊是離平橋村五里的較大的村莊;平橋村太小,自己演不起戲,每年總付給趙莊多少錢,算作合做的。當時我並不想到他們爲什麽年年要演戲。現在想,那或者是春賽,是社戲了。 就在我十一二歲時候的這一年,這日期也看看等到了。不料這一年眞可惜,在早上就叫不到船。平橋村只有一隻早出晚歸的航船是大船,決沒有留用的道理。其餘的都是小船,不合用;央人到鄰村去問,也沒有,早都給別人定下了。外祖母很氣惱,怪家裏的人不早定,絮叨起來。母親便寬慰伊,說我們魯鎮的戲比小村裏的好得多,一年看幾回,今天就算了。只有我急得要哭,母親卻竭力的囑咐我,說萬不能裝模裝樣,怕又招外祖母生氣,又不准和別人一同去,說是怕外祖母要擔心。 總之,是完了。到下午,我的朋友都去了,戲已經開場了,我似乎聽到鑼鼓的聲音,而且知道他們在戲臺下買豆漿喝。 這一天我不釣蝦,東西也少喫。母親很爲難,沒有法子想。到晚飯時候,外祖母也終于覺察了,並且說我應當不高興,他們太怠慢,是待客的禮數裏從來所沒有的。喫飯之後,看過戲的少年們也都聚攏來了,高高興興的來講戲。只有我不開口;他們都歎息而且表同情。忽然間,一個最聰明的雙喜大悟似的提議了,他說,『大船?八叔的航船不是回來了麽?』十幾個別的少年也大悟,立刻攛掇起來,說可以坐了這航船和我一同去。我高興了。然而外祖母又怕都是孩子們,不可靠;母親又說是若叫大人一同去,他們白天全有工作,要他熬夜,是不合情理的。在這遲疑之中,雙喜可又看出底細來了,便又大聲的說道,『我寫包票!船又大;迅哥兒向來不亂跑;我們又都是識水性的!』 誠然!這十多個少年,委實沒有一個不會鳧水的,而且兩三個還是弄潮的好手。 外祖母和母親也相信,便不再駁回,都微笑了。我們立刻一鬨的出了門。 我的很重的心忽而輕鬆了,身體也似乎舒展到說不出的大。一出門,便望見月下的平橋內泊着一隻白篷的航船,大家跳下船,雙喜拔前篙,阿發拔後篙,年幼的都陪我坐在艙中,較大的聚在船尾。母親送出來吩咐『要小心』的時候,我們已經點開船,在橋石上一磕,退後幾尺,卽又上前出了橋。于是架起兩枝櫓,一枝兩人,一里一換,有說笑的,有嚷的,夾着潺潺的船頭激水的聲音,在左右都是碧綠的豆麥田地的河流中,飛一般徑向趙莊前進了。 兩岸的豆麥和河底的水草所發散出來的清香,夾雜在水氣中撲面的吹來;月色便朦朧在這水氣裏。淡黑的起伏的連山,彷彿是踴躍的鐵的獸脊似的,都遠遠地向船尾跑去了,但我卻還以爲船慢。他們換了四回手,漸望見依稀的趙莊,而且似乎聽到歌吹了,還有幾點火,料想便是戲臺,但或者也許是漁火。 那聲音大概是橫笛,宛轉,悠揚,使我的心也沈靜,然而又自失起來,覺得要和他瀰散在含着豆麥蘊藻之香的夜氣裏。 那火接近了,果然是漁火;我纔記得先前望見的也不是趙莊。那是正對船頭的一叢松柏林,我去年也曾經去游玩過,還看見破的石馬倒在地下,一個石羊蹲在草裏呢。過了那林,船便彎進了叉港,于是趙莊便眞在眼前了。 最惹眼的是屹立在莊外臨河的空地上的一座戲臺,模胡在遠處的月夜中,和空間幾乎分不出界限,我疑心畫上見過的仙境,就在這里出現了。這時船走得更快,不多時,在臺上顯出人物來,紅紅綠綠的動,近臺的河裏一望烏黑的是看戲的人家的船篷。 『近臺沒有什麽空了,我們遠遠的看罷。』阿發說。 這時船慢了,不久就到,果然近不得臺旁,大家只能下了篙,比那正對戲臺的神棚還要遠。其實我們這白篷的航船,本也不願意和烏篷的船在一處,而況並沒有空地呢…… 在停船的怱忙中,看見臺上有一個黑的長鬍子的背上插着四張旗,揑着長槍,和一羣赤膊的人正打仗。雙喜說,那就是有名的鐵頭老生,能連翻八十四個筋斗,他日裏親自數過的。 我們便都擠在船頭上看打仗,但那鐵頭老生卻又並不翻筋斗,只有幾個赤膊的人翻,翻了一陣,都進去了,接着走出一個小旦來,咿咿呀呀的唱,雙喜說,『晚上看客少,鐵頭老生也懈了,誰肯顯本領給白地看呢?』我相信這話對,因爲其時臺下已經不很有人,鄉下人爲了明天的工作,熬不得夜,早都睡覺去了,疏疏朗朗的站着的不過是幾十個本村和鄰村的閑漢。烏篷船裏的那些土財主的家眷固然在,然而他們也不在乎看戲,多半是專到戲臺下來喫糕餅、水果和瓜子的。所以簡直可以算白地。 然而我的意思卻也並不在乎看翻筋斗。我最願意看的是一個人蒙了白布,兩手在頭上捧着一支棒似的蛇頭的蛇精,其次是套了黃布衣跳老虎。但是等了許多時都不見,小旦雖然進去了,立刻又出來了一個很老的小生。我有些疲倦了,託桂生買豆漿去。他去了一刻,回來說,『沒有。賣豆漿的聾子也回去了。日裏倒有,我還喝了兩碗呢。現在去舀一瓢水來給你喝罷。』 我不喝水,支撐着仍然看,也說不出見了些什麽,只覺得戲子的臉都漸漸的有些稀奇了,那五官漸不明顯,似乎融成一片的再沒有什麽高低。年紀小的幾個多打呵欠了,大的也各管自己談話。忽而一個紅衫的小丑被綁在臺柱子上,給一個花白鬍子的用馬鞭打起來了,大家纔又振作精神的笑着看。在這一夜裏,我以爲這實在要算是最好的一折。 然而老旦終于出臺了。老旦本來是我所最怕的東西,尤其是怕他坐下了唱。這時候,看見大家也都很掃興,纔知道他們的意見是和我一致的。那老旦當初還只是踱來踱去的唱,後來竟在中間的一把交椅上坐下了。我很擔心;雙喜他們卻就破口喃喃的罵。我忍耐的等着,許多工夫,只見那老旦將手一擡,我以爲就要站起來了。不料他卻又慢慢的放下在原地方,仍舊唱。全船裏幾個人不住的吁氣,其餘的也打起呵欠來。雙喜終于熬不住了,說道,怕他會唱到天明還不完,還是我們走的好罷。大家立刻都贊成,和開船時候一樣踴躍,三四人徑奔船尾,拔了篙,點退幾丈,回轉船頭,架起櫓,罵着老旦,又向那松柏林前進了。 月還沒有落,彷彿看戲也並不很久似的,而一離趙莊,月光又顯得格外的皎潔。回望戲臺在燈火光中,卻又如初來未到時候一般,又漂渺得像一座仙山樓閣,滿被紅霞罩着了,吹得耳邊來的又是橫笛,很悠揚;我疑心老旦已經進去了,但也不好意思說再回去看。 不多久,松柏林早在船後了,船行也並不慢,但周圍的黑暗只是濃,可知已經到了深夜。他們一面議論着戲子,或駡,或笑,一面加緊的搖船。這一次船頭的激水聲更其響亮了,那航船,就像一條大白魚背着一羣孩子在浪花裏躥,連夜漁的幾個老漁父,也停了艇子看着喝采起來。 離平橋村還有一里模樣。船行卻慢了,搖船的都說很疲乏,因爲太用力。而且許久沒有東西喫。這回想出來的是桂生,說是羅漢豆正旺相,柴火又現成,我們可以偸一點來煮喫的。大家都贊成,立刻近岸停了船;岸上的田裏,烏油油的便都是結實的羅漢豆。 『阿阿,阿發,這邊是你家的,這邊是老六一家的,我們偷那一邊的呢?』雙喜先跳下去了,在岸上說。 我們也都跳上岸。阿發一面跳,一面說道,『且慢,讓我來看一看罷。』他于是往來的摸了一回,直起身來說道,『偷我們的罷,我們的大得多呢。』一聲答應,大家便散開在阿發家的豆田裏,各摘了一大捧,抛入船艙中。雙喜以爲再多偷,倘給阿發的娘知道是要哭罵的,于是各人便到六一公公的田裏又各偷了一大捧。 我們中間幾個年長的仍然慢慢的搖着船,幾個到後艙去生火,年幼的和我都剝豆。不久豆熟了,便任憑航船浮在水面上,都圍起來用手撮着喫。喫完豆,又開船,一面洗器具,豆莢豆殼全抛在河水裏,什麽痕跡也沒有了。雙喜所慮的是用了八公公船上的鹽和柴,這老頭子很細心,一定要知道,會罵的。然而大家議論之後,歸結是不怕。他如果罵,我們便要他歸還去年在岸邊拾去的一枝枯柏樹,而且當面叫他『八癩子』。 『都回來了!那裏會錯。我原說過寫包票的!』雙喜在船頭上忽而大聲的說。 我向船頭一望,前面已經是平橋,橋脚上站着一個人,卻是我的母親,雙喜便是對伊說着話。我走出前艙去,船也就進了平橋了,停了船,我們紛紛都上岸。母親頗有些生氣,說是過了三更了,怎麽回來得這樣遲,但也就高興了,笑着邀大家去喫炒米。 大家都說已經喫了點心,又渴睡,不如及早睡的好,各自回去了。 第二天,我向午纔起來,並沒有聽到什麽關係八公公鹽柴事件的糾葛,下午仍然去釣蝦。 『雙喜,你們這般小鬼,昨天偷了我的豆了罷?又不肯好好的摘,踏壞了不少。』我擡頭看時,是六一公公棹着小船,賣了豆回來了,船肚裏還有賸下的一堆豆。 『是的。我們請客。我們當初還不要你的呢。你看,你把我的蝦嚇跑了!』雙喜說。 六一公公看見我,便停了楫,笑道,『請客?——這是應該的。』于是對我說,『迅哥兒,昨天的戲可好麽?』 我點一點頭,說道,『好。』 『豆可中喫呢?』 我又點一點頭,說道,『很好。』 不料六一公公竟非常感激起來,將大拇指一翹,得意的說道:『這真是大市鎮裏出來的讀過書的人纔識貨!我的豆種是粒粒挑選過的,鄉下人不識好歹,還說我的豆比不上別人的呢。我今天也要送些給我們的姑奶奶嘗嘗去……』他于是打着楫子過去了。 待到母親叫我回去喫晚飯的時候,桌上便有一大碗煮熟了的羅漢豆,就是六一公公送給母親和我喫的。聽說他還對母親極口誇獎我,說『小小年紀便有見識,將來一定要中狀元。姑奶奶,你的福氣是可以寫包票的了。』但我喫了豆,卻並沒有昨夜的豆那麽好。 真的,一直到現在,我實在再沒有喫到那夜似的好豆,——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戲了。 (一九二二年十月。) ---- 我在倒数上去的二十年中,只看过两回中国戏,前十年是绝不看,因为没有看戏的意思和机会,那两回全在后十年,然而都没有看出什么来就走了。 第一回是民国元年我初到北京的时候,当时一个朋友对我说,北京戏最好,你不去见见世面么?我想,看戏是有味的,而况在北京呢。于是都兴致勃勃的跑到什么园,戏文已经开场了,在外面也早听到冬冬地响。我们挨进门,几个红的绿的在我的眼前一闪烁,便又看见戏台下满是许多头,再定神四面看,却见中间也还有几个空座,挤过去要坐时,又有人对我发议论,我因为耳朵已经喤喤的响着了,用了心,才听到他是说『有人,不行!』 我们退到后面,一个辫子很光的却来领我们到了侧面,指出一个地位来。这所谓地位者,原来是一条长凳,然而他那坐板比我的上腿要狭到四分之三,他的脚比我的下腿要长过三分之二。我先是没有爬上去的勇气,接着便联想到私刑拷打的刑具,不由的毛骨悚然的走出了。 走了许多路,忽听得我的朋友的声音道,『究竟怎的?』我回过脸去,原来他也被我带出来了。他很诧异的说,『怎么总是走,不答应?』我说,『朋友,对不起,我耳朵只在冬冬喤喤的响,并没有听到你的话。』 后来我每一想到,便很以为奇怪,似乎这戏太不好,——否则便是我近来在戏台下不适于生存了。 第二回忘记了那一年,总之是募集湖北水灾捐而谭叫天还没有死。捐法是两元钱买一张戏票,可以到第一舞台去看戏,扮演的多是名角,其一就是小叫天。我买了一张票,本是对于劝募人聊以塞责的,然而似乎又有好事家乘机对我说了些叫天不可不看的大法要了。我于是忘了前几年的冬冬喤喤之灾,竟到第一舞台去了,但大约一半也因为重价购来的宝票,总得使用了才舒服。我打听得叫天出台是迟的,而第一舞台却是新式构造,用不着争座位,便放了心,延宕到九点钟才出去,谁料照例,人都满了,连立足也难,我只得挤在远处的人丛中看一个老旦在台上唱。那老旦嘴边插着两个点火的纸捻子,旁边有一个鬼卒,我费尽思量,才疑心他或者是目连的母亲,因为后来又出来了一个和尚。然而我又不知道那名角是谁,就去问挤小在我的左边的一位胖绅士。他很看不起似的斜瞥了我一眼,说道,『龚云甫!』我深愧浅陋而且粗疏,脸上一热,同时脑里也制出了决不再问的定章,于是看小旦唱,看花旦唱,看老生唱,看不知什么角色唱,看一大班人乱打,看两三个人互打,从九点多到十点,从十点到十一点,从十一点到十一点半,从十一点半到十二点,——然而叫天竟还没有来。 我向来没有这样忍耐的等候过什么事物,而况这身边的胖绅士的吁吁的喘气,这台上的冬冬喤喤的敲打,红红绿绿的晃荡,加之以十二点,忽而使我省悟到在这里不适于生存了。我同时便机械的拧转身子,用力往外只一挤,觉得背后便已满满的,大约那弹性的胖绅士早在我的空处胖开了他的右半身了。我后无回路,自然挤而又挤,终于出了大门。街上除了专等看客的车辆之外,几乎没有什么行人了,大门口却还有十几个人昂着头看戏目,别有一堆人站着并不看什么,我想,他们大概是看散戏之后出来的女人们的,而叫天却还没有来…… 然而夜气很清爽,真所谓『沁人心脾』,我在北京遇着这样的好空气,仿佛这是第一遭了。 这一夜,就是我对于中国戏告了别的一夜,此后再没有想到他,即使偶而经过戏园,我们也漠不相关,精神上早已一在天之南一在地之北了。 但是前几天,我忽在无意之中看到一本日本文的书,可惜忘记了书名和著者,总之是关于中国戏的。其中有一篇,大意仿佛说,中国戏是大敲,大叫,大跳,使看客头昏脑眩,很不适于剧场,但若在野外散漫的所在,远远的看起来,他自有他的风致。我当时觉着这正是说了在我意中而未曾想到的话,因为我确记得在野外看过很好的好戏,到北京以后的连进两回戏园去,也许还是受了那时的影响哩。可惜我不知道怎么一来,竟将书名忘却了。 至于我看那好戏的时候,却实在已经是『远哉遥遥』的了,其时恐怕我还不过十一二岁。我们鲁镇的习惯,本来是凡有出嫁的女儿,倘自己还未当家,夏间便大抵回到母家去消夏。那时我的祖母虽然还康健,但母亲也已分担了些家务,所以夏期便不能多日的归省了,只得在扫墓完毕之后,抽空去住几天,这时我便每年跟了我的母亲住在外祖母的家里。那地方叫平桥村,是一个离海边不远,极偏僻的,临河的小村庄;住户不满三十家,都种田,打鱼,只有一家很小的杂货店。但在我是乐土:因为我在这里不但得到优待,又可以免念『秩秩斯干幽幽南山』了。 和我一同玩的是许多小朋友,因为有了远客,他们也都从父母那里得了减少工作的许可,伴我来游戏,在小村里,一家的客,几乎也就是公共的。我们年纪都相仿,但论起行辈来,却至少是叔子,有几个还是太公,因为他们合村都同姓,是本家。然而我们是朋友,即使偶而吵闹起来,打了太公,一村的老老小小,也决没有一个会想出『犯上』这两个字来,而他们也百分之九十九不识字。 我们每天的事情大概是掘蚯蚓,掘来穿在铜丝做的小钩上,伏在河沿上去钓虾。虾是水世界里的呆子,决不惮用了自己的两个钳捧着钩尖送到嘴里去的,所以不半天便可以钓到一大碗。这虾照例是归我吃的。其次便是一同去放牛,但或者因为高等动物了的缘故罢,黄牛、水牛都欺生,敢于欺侮我,因此我也总不敢走近身,只好远远地跟着,站着。这时候,小朋友们便不再原谅我会读『秩秩斯干』,却全都嘲笑起来了。 至于我在那里所第一盼望的,却在到赵庄去看戏。赵庄是离平桥村五里的较大的村庄;平桥村太小,自己演不起戏,每年总付给赵庄多少钱,算作合做的。当时我并不想到他们为什么年年要演戏。现在想,那或者是春赛,是社戏了。 就在我十一二岁时候的这一年,这日期也看看等到了。不料这一年真可惜,在早上就叫不到船。平桥村只有一只早出晚归的航船是大船,决没有留用的道理。其余的都是小船,不合用;央人到邻村去问,也没有,早都给别人定下了。外祖母很气恼,怪家里的人不早定,絮叨起来。母亲便宽慰伊,说我们鲁镇的戏比小村里的好得多,一年看几回,今天就算了。只有我急得要哭,母亲却竭力的嘱咐我,说万不能装模装样,怕又招外祖母生气,又不准和别人一同去,说是怕外祖母要担心。 总之,是完了。到下午,我的朋友都去了,戏已经开场了,我似乎听到锣鼓的声音,而且知道他们在戏台下买豆浆喝。 这一天我不钓虾,东西也少吃。母亲很为难,没有法子想。到晚饭时候,外祖母也终于觉察了,并且说我应当不高兴,他们太怠慢,是待客的礼数里从来所没有的。吃饭之后,看过戏的少年们也都聚拢来了,高高兴兴的来讲戏。只有我不开口;他们都叹息而且表同情。忽然间,一个最聪明的双喜大悟似的提议了,他说,『大船?八叔的航船不是回来了么?』十几个别的少年也大悟,立刻撺掇起来,说可以坐了这航船和我一同去。我高兴了。然而外祖母又怕都是孩子们,不可靠;母亲又说是若叫大人一同去,他们白天全有工作,要他熬夜,是不合情理的。在这迟疑之中,双喜可又看出底细来了,便又大声的说道,『我写包票!船又大;迅哥儿向来不乱跑;我们又都是识水性的!』 诚然!这十多个少年,委实没有一个不会凫水的,而且两三个还是弄潮的好手。 外祖母和母亲也相信,便不再驳回,都微笑了。我们立刻一哄的出了门。 我的很重的心忽而轻松了,身体也似乎舒展到说不出的大。一出门,便望见月下的平桥内泊着一只白篷的航船,大家跳下船,双喜拔前篙,阿发拔后篙,年幼的都陪我坐在舱中,较大的聚在船尾。母亲送出来吩咐『要小心』的时候,我们已经点开船,在桥石上一磕,退后几尺,即又上前出了桥。于是架起两枝橹,一枝两人,一里一换,有说笑的,有嚷的,夹着潺潺的船头激水的声音,在左右都是碧绿的豆麦田地的河流中,飞一般径向赵庄前进了。 两岸的豆麦和河底的水草所发散出来的清香,夹杂在水气中扑面的吹来;月色便朦胧在这水气里。淡黑的起伏的连山,仿佛是踊跃的铁的兽脊似的,都远远地向船尾跑去了,但我却还以为船慢。他们换了四回手,渐望见依稀的赵庄,而且似乎听到歌吹了,还有几点火,料想便是戏台,但或者也许是渔火。 那声音大概是横笛,宛转,悠扬,使我的心也沉静,然而又自失起来,觉得要和他弥散在含着豆麦蕴藻之香的夜气里。 那火接近了,果然是渔火;我才记得先前望见的也不是赵庄。那是正对船头的一丛松柏林,我去年也曾经去游玩过,还看见破的石马倒在地下,一个石羊蹲在草里呢。过了那林,船便弯进了叉港,于是赵庄便真在眼前了。 最惹眼的是屹立在庄外临河的空地上的一座戏台,模胡在远处的月夜中,和空间几乎分不出界限,我疑心画上见过的仙境,就在这里出现了。这时船走得更快,不多时,在台上显出人物来,红红绿绿的动,近台的河里一望乌黑的是看戏的人家的船篷。 『近台没有什么空了,我们远远的看罢。』阿发说。 这时船慢了,不久就到,果然近不得台旁,大家只能下了篙,比那正对戏台的神棚还要远。其实我们这白篷的航船,本也不愿意和乌篷的船在一处,而况并没有空地呢…… 在停船的匆忙中,看见台上有一个黑的长胡子的背上插着四张旗,捏着长枪,和一群赤膊的人正打仗。双喜说,那就是有名的铁头老生,能连翻八十四个筋斗,他日里亲自数过的。 我们便都挤在船头上看打仗,但那铁头老生却又并不翻筋斗,只有几个赤膊的人翻,翻了一阵,都进去了,接着走出一个小旦来,咿咿呀呀的唱,双喜说,『晚上看客少,铁头老生也懈了,谁肯显本领给白地看呢?』我相信这话对,因为其时台下已经不很有人,乡下人为了明天的工作,熬不得夜,早都睡觉去了,疏疏朗朗的站着的不过是几十个本村和邻村的闲汉。乌篷船里的那些土财主的家眷固然在,然而他们也不在乎看戏,多半是专到戏台下来吃糕饼、水果和瓜子的。所以简直可以算白地。 然而我的意思却也并不在乎看翻筋斗。我最愿意看的是一个人蒙了白布,两手在头上捧着一支棒似的蛇头的蛇精,其次是套了黄布衣跳老虎。但是等了许多时都不见,小旦虽然进去了,立刻又出来了一个很老的小生。我有些疲倦了,托桂生买豆浆去。他去了一刻,回来说,『没有。卖豆浆的聋子也回去了。日里倒有,我还喝了两碗呢。现在去舀一瓢水来给你喝罢。』 我不喝水,支撑着仍然看,也说不出见了些什么,只觉得戏子的脸都渐渐的有些稀奇了,那五官渐不明显,似乎融成一片的再没有什么高低。年纪小的几个多打呵欠了,大的也各管自己谈话。忽而一个红衫的小丑被绑在台柱子上,给一个花白胡子的用马鞭打起来了,大家才又振作精神的笑着看。在这一夜里,我以为这实在要算是最好的一折。 然而老旦终于出台了。老旦本来是我所最怕的东西,尤其是怕他坐下了唱。这时候,看见大家也都很扫兴,才知道他们的意见是和我一致的。那老旦当初还只是踱来踱去的唱,后来竟在中间的一把交椅上坐下了。我很担心;双喜他们却就破口喃喃的骂。我忍耐的等着,许多工夫,只见那老旦将手一抬,我以为就要站起来了。不料他却又慢慢的放下在原地方,仍旧唱。全船里几个人不住的吁气,其余的也打起呵欠来。双喜终于熬不住了,说道,怕他会唱到天明还不完,还是我们走的好罢。大家立刻都赞成,和开船时候一样踊跃,三四人径奔船尾,拔了篙,点退几丈,回转船头,架起橹,骂着老旦,又向那松柏林前进了。 月还没有落,仿佛看戏也并不很久似的,而一离赵庄,月光又显得格外的皎洁。回望戏台在灯火光中,却又如初来未到时候一般,又漂渺得像一座仙山楼阁,满被红霞罩着了,吹得耳边来的又是横笛,很悠扬;我疑心老旦已经进去了,但也不好意思说再回去看。 不多久,松柏林早在船后了,船行也并不慢,但周围的黑暗只是浓,可知已经到了深夜。他们一面议论着戏子,或骂,或笑,一面加紧的摇船。这一次船头的激水声更其响亮了,那航船,就像一条大白鱼背着一群孩子在浪花里蹿,连夜渔的几个老渔父,也停了艇子看着喝采起来。 离平桥村还有一里模样。船行却慢了,摇船的都说很疲乏,因为太用力。而且许久没有东西吃。这回想出来的是桂生,说是罗汉豆正旺相,柴火又现成,我们可以偷一点来煮吃的。大家都赞成,立刻近岸停了船;岸上的田里,乌油油的便都是结实的罗汉豆。 『阿阿,阿发,这边是你家的,这边是老六一家的,我们偷那一边的呢?』双喜先跳下去了,在岸上说。 我们也都跳上岸。阿发一面跳,一面说道,『且慢,让我来看一看罢。』他于是往来的摸了一回,直起身来说道,『偷我们的罢,我们的大得多呢。』一声答应,大家便散开在阿发家的豆田里,各摘了一大捧,抛入船舱中。双喜以为再多偷,倘给阿发的娘知道是要哭骂的,于是各人便到六一公公的田里又各偷了一大捧。 我们中间几个年长的仍然慢慢的摇着船,几个到后舱去生火,年幼的和我都剥豆。不久豆熟了,便任凭航船浮在水面上,都围起来用手撮着吃。吃完豆,又开船,一面洗器具,豆荚豆壳全抛在河水里,什么痕迹也没有了。双喜所虑的是用了八公公船上的盐和柴,这老头子很细心,一定要知道,会骂的。然而大家议论之后,归结是不怕。他如果骂,我们便要他归还去年在岸边拾去的一枝枯柏树,而且当面叫他『八癞子』。 『都回来了!那里会错。我原说过写包票的!』双喜在船头上忽而大声的说。 我向船头一望,前面已经是平桥,桥脚上站着一个人,却是我的母亲,双喜便是对伊说着话。我走出前舱去,船也就进了平桥了,停了船,我们纷纷都上岸。母亲颇有些生气,说是过了三更了,怎么回来得这样迟,但也就高兴了,笑着邀大家去吃炒米。 大家都说已经吃了点心,又渴睡,不如及早睡的好,各自回去了。 第二天,我向午才起来,并没有听到什么关系八公公盐柴事件的纠葛,下午仍然去钓虾。 『双喜,你们这般小鬼,昨天偷了我的豆了罢?又不肯好好的摘,踏坏了不少。』我抬头看时,是六一公公棹着小船,卖了豆回来了,船肚里还有剩下的一堆豆。 『是的。我们请客。我们当初还不要你的呢。你看,你把我的虾吓跑了!』双喜说。 六一公公看见我,便停了楫,笑道,『请客?——这是应该的。』于是对我说,『迅哥儿,昨天的戏可好么?』 我点一点头,说道,『好。』 『豆可中吃呢?』 我又点一点头,说道,『很好。』 不料六一公公竟非常感激起来,将大拇指一翘,得意的说道:『这真是大市镇里出来的读过书的人才识货!我的豆种是粒粒挑选过的,乡下人不识好歹,还说我的豆比不上别人的呢。我今天也要送些给我们的姑奶奶尝尝去……』他于是打着楫子过去了。 待到母亲叫我回去吃晚饭的时候,桌上便有一大碗煮熟了的罗汉豆,就是六一公公送给母亲和我吃的。听说他还对母亲极口夸奖我,说『小小年纪便有见识,将来一定要中状元。姑奶奶,你的福气是可以写包票的了。』但我吃了豆,却并没有昨夜的豆那么好。 真的,一直到现在,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,——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戏了。 (一九二二年十月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