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間詞話（選） 人间词话（选） 王国维（1877–1927） 清 · 1908–1909 年 冷冻图书馆 · 开架书库 · S-003041 · https://coldlibrary.com/s/003041 权利：1908–1909 年发表，作者卒于 1927 年，按年限属公有领域。Claude 所作选目与标点以 CC0 发布。已按澳大利亚、欧盟、英国、中国大陆和美国的规则核对（截至 2026 年 10 月 11 日）。仅供参考，不是法律意见。 来源：Wikisource，https://zh.wikisource.org/wiki/人間詞話_(1926)（取于 2026-10-11） 白话译文：Claude（AI），2026 · CC0 1.0 生成于 2026-10-14，来自 https://coldlibrary.com/open-stacks/wang-guowei-poetic-remarks-in-the-human-world ---- 一 詞以境界爲最上。有境界，則自成高格，自有名句。五代、北宋之詞所以獨絕者在此。 三 有有我之境，有無我之境。「淚眼問花花不語，亂紅飛過秋千去。」「可堪孤館閉春寒，杜鵑聲裏斜陽暮。」有我之境也。「采菊東籬下，悠然見南山。」「寒波澹澹起，白鳥悠悠下。」無我之境也。有我之境，以我觀物，故物皆著我之色彩；無我之境，以物觀物，故不知何者爲我，何者爲物。古人爲詞，寫有我之境者爲多，然未始不能寫無我之境，此在豪傑之士能自樹立耳。 六 境非獨謂景物也，喜怒哀樂，亦人心中之一境界。故能寫眞景物、眞感情者，謂之有境界；否則謂之無境界。 七 「紅杏枝頭春意閙」，著一「閙」字而境界全出。「雲破月來花弄影」，著一「弄」字而境界全出矣。 十六 詞人者，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。故生于深宮之中，長于婦人之手，是後主爲人君所短處，亦即爲詞人所長處。 十七 客觀之詩人，不可不多閱世，閱世愈深，則材料愈豐富，愈變化，《水滸傳》、《紅樓夢》之作者是也。主觀之詩人，不必多閱世，閱世愈淺，則性情愈眞，李後主是也。 二十六 古今之成大事業、大學問者，必經過三種之境界。「昨夜西風凋碧樹，獨上高樓，望盡天涯路。」此弟一境也。「衣帶漸寬終不悔，爲伊消得人憔悴。」此弟二境也。「衆裏尋他千百度，回頭驀見，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。」此弟三境也。此等語皆非大詞人不能道。然遽以此意解釋諸詞，恐晏、歐諸公所不許也。 四十七 稼軒中秋飲酒達旦，用《天問》體作《木蘭花慢》以送月，曰：「可憐今夜月，向何處，去悠悠？是別有人閒，那邊才見，光景東頭。」詞人想像，直悟月輪遶地之理，與科學家密合，可謂神悟。 五十四 四言敝而有《楚辭》，《楚辭》敝而有五言，五言敝而有七言，古詩敝而有律絕，律絕敝而有詞。蓋文體通行既久，染指遂多，自成習套，豪傑之士亦難于其中自出新意，故遁而作他體，以自解脫。一切文體所以始盛中衰者，皆由于此。故謂文學後不如前，余未敢信；但就一體論，則此說固無以易也。 五十五 詩之《三百篇》、《十九首》，詞之五代、北宋，皆無題也。非無題也，詩詞中之意不能以題盡之也。自《花庵》、《草堂》每調立題，幷古人無題之詞亦爲作題。如觀一幅佳山水，而即曰此某山某水，可乎？詩有題而詩亡，詞有題而詞亡。然中材之士，鮮能知此而自振拔者矣。 五十六 大家之作，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，其寫景也必豁人耳目，其辭脫口而出，無矯揉妝束之態。以其所見者眞，所知者深也。詩詞皆然。持此以衡古今之作者，可無大誤矣。 六十 詩人對宇宙人生，須入乎其內，又須出乎其外。入乎其內，故能寫之；出乎其外，故能觀之。入乎其內，故有生氣；出乎其外，故有高致。美成能入而不能出，白石以降，于此二事皆未夢見。 六十一 詩人必有輕視外物之意，故能以奴僕命風月；又必有重視外物之意，故能與花鳥共憂樂。 ---- 一 词以境界为最上。有境界，则自成高格，自有名句。五代、北宋之词所以独绝者在此。 三 有有我之境，有无我之境。「泪眼问花花不语，乱红飞过秋千去。」「可堪孤馆闭春寒，杜鹃声里斜阳暮。」有我之境也。「采菊东篱下，悠然见南山。」「寒波澹澹起，白鸟悠悠下。」无我之境也。有我之境，以我观物，故物皆著我之色彩；无我之境，以物观物，故不知何者为我，何者为物。古人为词，写有我之境者为多，然未始不能写无我之境，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树立耳。 六 境非独谓景物也，喜怒哀乐，亦人心中之一境界。故能写真景物、真感情者，谓之有境界；否则谓之无境界。 七 「红杏枝头春意闹」，著一「闹」字而境界全出。「云破月来花弄影」，著一「弄」字而境界全出矣。 十六 词人者，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。故生于深宫之中，长于妇人之手，是后主为人君所短处，亦即为词人所长处。 十七 客观之诗人，不可不多阅世，阅世愈深，则材料愈丰富，愈变化，《水浒传》、《红楼梦》之作者是也。主观之诗人，不必多阅世，阅世愈浅，则性情愈真，李后主是也。 二十六 古今之成大事业、大学问者，必经过三种之境界。「昨夜西风凋碧树，独上高楼，望尽天涯路。」此弟一境也。「衣带渐宽终不悔，为伊消得人憔悴。」此弟二境也。「众里寻他千百度，回头蓦见，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。」此弟三境也。此等语皆非大词人不能道。然遽以此意解释诸词，恐晏、欧诸公所不许也。 四十七 稼轩中秋饮酒达旦，用《天问》体作《木兰花慢》以送月，曰：「可怜今夜月，向何处，去悠悠？是别有人间，那边才见，光景东头。」词人想像，直悟月轮绕地之理，与科学家密合，可谓神悟。 五十四 四言敝而有《楚辞》，《楚辞》敝而有五言，五言敝而有七言，古诗敝而有律绝，律绝敝而有词。盖文体通行既久，染指遂多，自成习套，豪杰之士亦难于其中自出新意，故遁而作他体，以自解脱。一切文体所以始盛中衰者，皆由于此。故谓文学后不如前，余未敢信；但就一体论，则此说固无以易也。 五十五 诗之《三百篇》、《十九首》，词之五代、北宋，皆无题也。非无题也，诗词中之意不能以题尽之也。自《花庵》、《草堂》每调立题，并古人无题之词亦为作题。如观一幅佳山水，而即曰此某山某水，可乎？诗有题而诗亡，词有题而词亡。然中材之士，鲜能知此而自振拔者矣。 五十六 大家之作，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，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，其辞脱口而出，无矫揉妆束之态。以其所见者真，所知者深也。诗词皆然。持此以衡古今之作者，可无大误矣。 六十 诗人对宇宙人生，须入乎其内，又须出乎其外。入乎其内，故能写之；出乎其外，故能观之。入乎其内，故有生气；出乎其外，故有高致。美成能入而不能出，白石以降，于此二事皆未梦见。 六十一 诗人必有轻视外物之意，故能以奴仆命风月；又必有重视外物之意，故能与花鸟共忧乐。 ---- 白话译文 · Claude（AI）译 一 词以有境界为最高。有了境界，自然就有高格调，自然就有名句。五代、北宋的词之所以独一无二，原因就在这里。 三 有“有我之境”，有“无我之境”。“泪眼问花花不语，乱红飞过秋千去。”“可堪孤馆闭春寒，杜鹃声里斜阳暮。”这是有我之境。“采菊东篱下，悠然见南山。”“寒波澹澹起，白鸟悠悠下。”这是无我之境。有我之境，是用我的眼光去看物，所以物都带上了我的色彩；无我之境，是用物的眼光去看物，所以分不清哪个是我，哪个是物。古人写词，写有我之境的居多，但也未尝不能写无我之境，这就在于才力杰出的人能够自己树立了。 六 境界并不单指景物。喜怒哀乐，也是人心中的一种境界。所以能写出真景物、真感情的，叫作有境界；否则就叫作没有境界。 七 “红杏枝头春意闹”，用了一个“闹”字，境界就全部显现出来了。“云破月来花弄影”，用了一个“弄”字，境界就全部显现出来了。 十六 词人，是不失赤子之心的人。所以生在深宫之中，长在妇人之手，这是李后主作为君主的短处，也正是他作为词人的长处。 十七 客观的诗人，不能不多阅历世事；阅历世事越深，材料就越丰富，越富于变化，《水浒传》《红楼梦》的作者就是这样。主观的诗人，不必多阅历世事；阅历世事越浅，性情就越真，李后主就是这样。 二十六 古往今来成就大事业、大学问的人，一定要经过三种境界。“昨夜西风凋碧树，独上高楼，望尽天涯路。”这是第一种境界。“衣带渐宽终不悔，为伊消得人憔悴。”这是第二种境界。“众里寻他千百度，回头蓦见，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。”这是第三种境界。这样的话，不是大词人是说不出来的。但是，一下子就用这层意思来解释这些词，恐怕晏殊、欧阳修诸位先生是不会同意的。 四十七 辛弃疾在中秋之夜饮酒到天亮，仿照《天问》的体式写了一首《木兰花慢》来送月，词中说：“可怜今夜月，向何处，去悠悠？是别有人间，那边才见，光景东头。”词人凭着想象，竟直接领悟到了月亮绕地球运行的道理，与科学家的说法密切吻合，可以称得上是神悟了。 五十四 四言诗衰敝了，就有了《楚辞》；《楚辞》衰敝了，就有了五言诗；五言诗衰敝了，就有了七言诗；古体诗衰敝了，就有了律诗和绝句；律诗和绝句衰敝了，就有了词。大概一种文体流行久了，染指的人就多了，自然形成了陈陈相因的套路，即使是才力杰出的人，也难以在其中独出新意，所以就躲开它而另作别的文体，以求自我解脱。一切文体之所以开始兴盛、中途衰落，都是这个缘故。所以说文学后代不如前代，我不敢相信；但就某一种文体来说，这种说法确实是无法改变的。 五十五 诗中的《诗经》三百篇、《古诗十九首》，词中的五代、北宋之作，都没有题目。并不是没有题目，而是诗词中的意思不能用题目来说尽。自从《花庵词选》《草堂诗余》给每个词调都立了题目，连古人没有题目的词也替它们加上了题目。这就好比观赏一幅好的山水画，马上就说这是某山某水，可以吗？诗有了题目，诗就亡了；词有了题目，词就亡了。然而中等才能的人，很少有能明白这一点而自己振作超拔出来的。 五十六 大家的作品，抒发感情一定沁人心脾，描写景物一定使人耳目一新，文辞脱口而出，没有矫揉造作、刻意妆饰的样子。这是因为他们所见的真切，所知的深刻。诗和词都是这样。用这个标准来衡量古今的作者，就不会有大的错误了。 六十 诗人对于宇宙人生，必须深入到它的里面，又必须超出到它的外面。深入到里面，所以能够描写它；超出到外面，所以能够观照它。深入到里面，所以作品有生气；超出到外面，所以作品有高远的情致。周邦彦能深入而不能超出。姜夔以后的词人，对这两件事连做梦都没有梦见过。 六十一 诗人一定要有轻视外物的意思，所以能像使唤奴仆一样驱遣风月；又一定要有重视外物的意思，所以能与花鸟同忧同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