論哲學家與美術家之天職 论哲学家与美术家之天职 王国维(1877–1927) 清 · 1905 年 冷冻图书馆 · 开架书库 · S-003042 · https://coldlibrary.com/s/003042 权利:1905 年首次发表,作者卒于 1927 年。作者卒于 1956 年前、作品发表于 1931 年前,按年限属公有领域。已按澳大利亚、欧盟、英国、中国大陆和美国的规则核对(截至 2026 年 10 月 11 日)。仅供参考,不是法律意见。 来源:Wikisource,https://zh.wikisource.org/wiki/論哲學家與美術家之天職(取于 2026-10-11) 白话译文:Claude(AI),2026 · CC0 1.0 生成于 2026-10-14,来自 https://coldlibrary.com/open-stacks/wang-guowei-the-calling-of-philosophers-and-artists ---- 天下有最神聖、最尊貴而無與於當世之用者,哲學與美術是已。天下之人囂然謂之曰無用,無損于哲學、美術之價值也。至爲此學者自忘其神聖之位置,而求以合當世之用,於是二者之價值失。夫哲學與美術之所志者,真理也。真理者,天下萬世之真理,而非一時之真理也。其有發明此真理(哲學家),或以記號表之(美術)者,天下萬世之功績,而非一時之功績也。唯其爲天下萬世之真理,故不能盡與一時一國之利益合,且有時不能相容,此即其神聖之所存也。且夫世之所謂有用者,孰有過於政治家及實業家者乎?世人喜言功用,吾姑以其功用言之。夫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,豈不以其有純粹之知識與微妙之感情哉?至於生活之欲,人與禽獸無以或異。後者政治家及實業家之所供給;前者之慰藉滿足,非求諸哲學及美術不可。就其所貢獻於人之事業言之,其性質之貴賤,固以殊矣。至就其功效之所及言之,則哲學家與美術家之事業,雖千載以下,四海以外,苟其所發明之真理與其所表之之記號之尚存,則人類之知識感情由此而得其滿足慰藉者,曾無以異於昔;而政治家及實業家之事業,其及於五世十世者希矣。此又久暫之別也。然則人而無所貢獻於哲學、美術,斯亦已耳;苟爲真正之哲學家、美術家,又何慊乎政治家哉! 披我中國之哲學史,凡哲學家無不欲兼爲政治家者,斯可異已!孔子大政治家也,墨子大政治家也,孟、荀二子皆抱政治上之大志者也。漢之賈、董,宋之張、程、朱、陸,明之羅、王無不然。豈獨哲學家而已,詩人亦然。「自謂頗騰達,立登要路津。致君堯舜上,再使風俗淳。」非杜子美之抱負乎?「胡不上書自薦達,坐令四海如虞唐。」非韓退之之忠告乎?「寂寞已甘千古笑,馳驅猶望兩河平。」非陸務觀之悲憤乎?如此者,世謂之大詩人矣。至詩人之無此抱負者,與夫小說、戲曲、圖畫、音樂諸家,皆以侏儒倡優自處,世亦以侏儒倡優畜之。所謂「詩外尚有事在」、「一命爲文人,便無足觀」,我國人之金科玉律也。嗚呼!美術之無獨立之價值也久矣。此無怪歷代詩人,多託於忠君愛國、勸善懲惡之意以自解免,而純粹美術上之著述,徃徃受世之迫害,而無人爲之昭雪者也。此亦我國哲學美術不發達之一原因也。 夫然,故我國無純粹之哲學,其最完備者,唯道德哲學與政治哲學耳。至於周、秦、兩宋間之形而上學,不過欲固道德哲學之根柢,其對形而上學非有固有之興味也。其於形而上學且然,况乎美學、名學、知識論等冷淡不急之問題哉!更轉而觀詩歌之方面,則詠史、懷古、感事、贈人之題目彌滿充塞於詩界,而抒情敍事之作,什佰不能得一。其有美術上之價值者,僅其寫自然之美之一方面耳。甚至戲曲、小說之純文學,亦徃徃以懲勸爲恉,其有純粹美術上之目的者,世非惟不知貴,且加貶焉。於哲學則如彼,於美術則如此,豈獨世人不具眼之罪哉,抑亦哲學家、美術家自忘其神聖之位置與獨立之價值,而葸然以聽命於衆故也? 至我國哲學家及詩人所以多政治上之抱負者,抑又有說。夫勢力之欲,人之所生而即具者,聖賢豪傑之所不能免也。而知力愈優者,其勢力之欲亦愈盛。人之對哲學及美術而有興味者,必其知力之優者也,故其勢力之欲亦準之。今純粹之哲學與純粹之美術既不能得勢力于我國之思想界矣,則彼等勢力之欲,不於政治,將於何求其滿足之地乎?且政治上之勢力有形的也,及身的也;而哲學美術上之勢力,無形的也,身後的也。故非曠世之豪傑,鮮有不爲一時之勢力所誘惑者矣。雖然,無亦其對哲學、美術之趣味有未深,而於其價值有未自覺者乎?今夫人積年月之研究,而一旦豁然悟宇宙人生之真理,或以胸中惝恍不可捉摸之意境,一旦表諸文字、繪畫、彫刻之上,此固彼天賦之能力之發展,而此時之快樂,决非南面王之所能易者也。且此宇宙人生而尚如故,則其所發明所表示之宇宙人生之真理之勢力與價值,必仍如故。之二者所以酬哲學家、美術家者,固已多矣。若夫忘哲學、美術之神聖,而以爲道德、政治之手段者,正使其著作無價值者也。願今後之哲學、美術家,毋忘其天職而失其獨立之位置,則幸矣! ---- 天下有最神圣、最尊贵而无与于当世之用者,哲学与美术是已。天下之人嚣然谓之曰无用,无损于哲学、美术之价值也。至为此学者自忘其神圣之位置,而求以合当世之用,于是二者之价值失。夫哲学与美术之所志者,真理也。真理者,天下万世之真理,而非一时之真理也。其有发明此真理(哲学家),或以记号表之(美术)者,天下万世之功绩,而非一时之功绩也。唯其为天下万世之真理,故不能尽与一时一国之利益合,且有时不能相容,此即其神圣之所存也。且夫世之所谓有用者,孰有过于政治家及实业家者乎?世人喜言功用,吾姑以其功用言之。夫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,岂不以其有纯粹之知识与微妙之感情哉?至于生活之欲,人与禽兽无以或异。后者政治家及实业家之所供给;前者之慰藉满足,非求诸哲学及美术不可。就其所贡献于人之事业言之,其性质之贵贱,固以殊矣。至就其功效之所及言之,则哲学家与美术家之事业,虽千载以下,四海以外,苟其所发明之真理与其所表之之记号之尚存,则人类之知识感情由此而得其满足慰藉者,曾无以异于昔;而政治家及实业家之事业,其及于五世十世者希矣。此又久暂之别也。然则人而无所贡献于哲学、美术,斯亦已耳;苟为真正之哲学家、美术家,又何慊乎政治家哉! 披我中国之哲学史,凡哲学家无不欲兼为政治家者,斯可异已!孔子大政治家也,墨子大政治家也,孟、荀二子皆抱政治上之大志者也。汉之贾、董,宋之张、程、朱、陆,明之罗、王无不然。岂独哲学家而已,诗人亦然。「自谓颇腾达,立登要路津。致君尧舜上,再使风俗淳。」非杜子美之抱负乎?「胡不上书自荐达,坐令四海如虞唐。」非韩退之之忠告乎?「寂寞已甘千古笑,驰驱犹望两河平。」非陆务观之悲愤乎?如此者,世谓之大诗人矣。至诗人之无此抱负者,与夫小说、戏曲、图画、音乐诸家,皆以侏儒倡优自处,世亦以侏儒倡优畜之。所谓「诗外尚有事在」、「一命为文人,便无足观」,我国人之金科玉律也。呜呼!美术之无独立之价值也久矣。此无怪历代诗人,多托于忠君爱国、劝善惩恶之意以自解免,而纯粹美术上之著述,往往受世之迫害,而无人为之昭雪者也。此亦我国哲学美术不发达之一原因也。 夫然,故我国无纯粹之哲学,其最完备者,唯道德哲学与政治哲学耳。至于周、秦、两宋间之形而上学,不过欲固道德哲学之根柢,其对形而上学非有固有之兴味也。其于形而上学且然,况乎美学、名学、知识论等冷淡不急之问题哉!更转而观诗歌之方面,则咏史、怀古、感事、赠人之题目弥满充塞于诗界,而抒情叙事之作,什佰不能得一。其有美术上之价值者,仅其写自然之美之一方面耳。甚至戏曲、小说之纯文学,亦往往以惩劝为旨,其有纯粹美术上之目的者,世非惟不知贵,且加贬焉。于哲学则如彼,于美术则如此,岂独世人不具眼之罪哉,抑亦哲学家、美术家自忘其神圣之位置与独立之价值,而葸然以听命于众故也? 至我国哲学家及诗人所以多政治上之抱负者,抑又有说。夫势力之欲,人之所生而即具者,圣贤豪杰之所不能免也。而知力愈优者,其势力之欲亦愈盛。人之对哲学及美术而有兴味者,必其知力之优者也,故其势力之欲亦准之。今纯粹之哲学与纯粹之美术既不能得势力于我国之思想界矣,则彼等势力之欲,不于政治,将于何求其满足之地乎?且政治上之势力有形的也,及身的也;而哲学美术上之势力,无形的也,身后的也。故非旷世之豪杰,鲜有不为一时之势力所诱惑者矣。虽然,无亦其对哲学、美术之趣味有未深,而于其价值有未自觉者乎?今夫人积年月之研究,而一旦豁然悟宇宙人生之真理,或以胸中惝恍不可捉摸之意境,一旦表诸文字、绘画、雕刻之上,此固彼天赋之能力之发展,而此时之快乐,决非南面王之所能易者也。且此宇宙人生而尚如故,则其所发明所表示之宇宙人生之真理之势力与价值,必仍如故。之二者所以酬哲学家、美术家者,固已多矣。若夫忘哲学、美术之神圣,而以为道德、政治之手段者,正使其著作无价值者也。愿今后之哲学、美术家,毋忘其天职而失其独立之位置,则幸矣! ---- 白话译文 · Claude(AI)译 天下有最神圣、最尊贵却与当世的实用毫无关系的东西,那就是哲学与美术。天下的人吵吵嚷嚷地说它们没有用,这丝毫无损于哲学与美术的价值。至于研究这些学问的人自己忘记了它们神圣的地位,而想让它们去适应当世的实用,那么二者的价值就丧失了。哲学与美术所追求的,是真理。真理,是天下万世的真理,而不是一时的真理。那些发明这种真理的人(哲学家),或者用符号把它表现出来的人(美术家),所建立的是天下万世的功绩,而不是一时的功绩。正因为它是天下万世的真理,所以不能完全与一时一国的利益相符合,有时甚至彼此不能相容,这正是它神圣的所在。再说,世上所谓有用的人,有谁能超过政治家和实业家呢?世人喜欢谈论功用,我姑且就从功用来谈。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,难道不是因为人有纯粹的知识和微妙的感情吗?至于维持生活的欲望,人和禽兽并没有什么不同。后者由政治家和实业家来供给;前者的慰藉与满足,则非求之于哲学和美术不可。就它们贡献给人的事业来说,其性质的贵贱,本来就不同了。再就它们功效所及的范围来说,哲学家与美术家的事业,即使在千年以后、四海之外,只要他们所发明的真理和用来表现真理的符号还存在,人类的知识和感情从中得到的满足和慰藉,就与从前没有两样;而政治家和实业家的事业,能影响到五代、十代以后的就很少了。这又是长久与短暂的区别。既然如此,一个人对哲学和美术毫无贡献,那也就罢了;如果是真正的哲学家、美术家,又何必因为不是政治家而感到遗憾呢! 翻开我国的哲学史,凡是哲学家,没有不想同时做政治家的,这真是奇怪啊!孔子是大政治家,墨子是大政治家,孟子、荀子都怀抱着政治上的远大志向。汉代的贾谊、董仲舒,宋代的张载、二程、朱熹、陆九渊,明代的罗钦顺、王守仁,没有一个不是这样。岂止哲学家是这样,诗人也是如此。“自谓颇腾达,立登要路津。致君尧舜上,再使风俗淳。”这不就是杜甫的抱负吗?“胡不上书自荐达,坐令四海如虞唐。”这不就是韩愈的忠告吗?“寂寞已甘千古笑,驰驱犹望两河平。”这不就是陆游的悲愤吗?像这样的人,世人称之为大诗人。至于没有这种抱负的诗人,以及小说、戏曲、绘画、音乐各家,都把自己当作侏儒倡优一类的人,世人也把他们当作侏儒倡优来豢养。所谓“诗之外还有更要紧的事”,所谓“一旦做了文人,就不值得一看了”,正是我国人的金科玉律。唉!美术没有独立的价值已经很久了。这也就难怪历代的诗人,大多借忠君爱国、劝善惩恶的意思来为自己开脱,而纯粹美术上的著作,往往受到世人的迫害,却没有人替它们洗雪冤屈。这也是我国哲学和美术不发达的一个原因。 正因为这样,我国没有纯粹的哲学,其中最完备的,只有道德哲学和政治哲学罢了。至于周秦和两宋之间的形而上学,也不过是想巩固道德哲学的根基,对形而上学本身并没有固有的兴趣。对形而上学尚且如此,何况美学、逻辑学、认识论这些冷僻而不急需的问题呢!再转过来看诗歌方面,那么咏史、怀古、感事、赠人一类的题目充满了诗坛,而抒情叙事的作品,十首百首中也难得一首。其中有美术价值的,仅仅是描写自然之美的那一方面罢了。甚至戏曲、小说这样的纯文学,也往往以惩恶劝善为宗旨;那些有纯粹美术目的的作品,世人不但不知道珍视,而且还加以贬斥。在哲学方面是那样,在美术方面是这样,难道仅仅是世人没有眼光的罪过吗?还是哲学家、美术家自己忘记了自己神圣的地位与独立的价值,而畏畏缩缩地听命于众人的缘故呢? 至于我国的哲学家和诗人之所以多怀有政治上的抱负,还另有一种解释。追求势力的欲望,是人生来就有的,即使是圣贤豪杰也不能免除。而智力越优越的人,他追求势力的欲望也越强烈。对哲学和美术有兴趣的人,一定是智力优越的人,所以他们追求势力的欲望也与之相当。如今纯粹的哲学和纯粹的美术既然不能在我国的思想界获得势力,那么他们追求势力的欲望,不到政治上去,又到哪里去寻求满足呢?况且政治上的势力是有形的,是自身就能享有的;而哲学和美术上的势力,是无形的,是身后才显现的。所以,除非是旷世的豪杰,很少有不被一时的势力所诱惑的。虽然如此,这难道不也是因为他们对哲学、美术的兴趣还不够深,对它们的价值还没有自觉吗?一个人经过长年累月的研究,有一天豁然领悟了宇宙人生的真理;或者把胸中恍惚而不可捉摸的意境,有一天表现在文字、绘画、雕刻之上,这本是他天赋能力的发展,而这时候的快乐,绝不是南面称王所能换得来的。而且只要这宇宙人生依然如故,那么他所发明、所表现的宇宙人生的真理,其势力与价值,也必然依然如故。这两点用来报答哲学家、美术家的,本来已经够多了。至于忘记了哲学、美术的神圣,而把它们当作道德、政治的手段,那正是使他们的著作失去价值的原因。希望今后的哲学家、美术家,不要忘记自己的天职而丧失自己独立的地位,那就幸运了!